观世绝了的第三天,渊城,开始不对劲。
先是灯。渊城的灯,一盏,一盏,变暗。黄的灯,成了昏黄的灯。昏黄的灯,成了豆大的灯。
梧桐,站在渊城的街上。她,看着满城的灯。她,忽然想:灯,变暗了。她,掌东城的灯。东城的灯,也暗了。
她,抬手。她,掌心里,火,烧起来。她,把火,分给灯。灯,亮了。可没过多久,灯,又暗了。
梧桐,站在街上。她,看着又暗下去的灯。她,忽然想:灯,喂不饱。她,分火给灯。灯,吃了。可灯,还是,暗。
街上的鬼,都躲起来了。渊城的鬼,平时,在街上走。现在,街上,没有鬼。鬼,都躲进屋里。鬼,关着门。
梧桐,走到一间屋前。她,敲门。门,开了一条缝。缝里,露出一张脸。脸,白。脸,抖着。
“差爷,”那鬼说,“炉,饿了。炉,在吸魂。”
梧桐,站在门外。她,看着那张脸。她,忽然想:鬼,都知道,炉饿了。鬼,都怕,被吸走。
“别怕,”梧桐说,“关门。”
那鬼,关上门。门,关得很紧。
梧桐,站在街上。她,忽然,听见,风声。风声,很尖。风,往渊城中间,吹。
风里,有哭声。细细的。像很远的地方,有人在哭。
“梧桐。”
陈九,从街那头,跑过来。他,喘着气。他说:“主将,出事了。”
梧桐问:“什么事?”
陈九说:“主将,渊城,丢魂了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主将,游魂,丢了。一夜之间,丢了三百个游魂。”
梧桐,站在街上。她,没有说话。她,忽然想:渊城,丢了三百个游魂。一夜之间。谁,拿的?
“陈九,”梧桐说,“游魂,怎么丢的?”
陈九说:“主将,游魂,是被吸走的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主将,游魂,走到渊城中间,就没了。像被什么东西,吸走了。”
梧桐,没有说话。她,看着渊城中间的方向。她,忽然想:渊城中间。渊底。炉主。炉主,饿了。他,吸游魂。
“陈九,”梧桐说,“炉主,饿了。他,吸游魂。”
陈九,看着她。他说:“主将,炉主,饿了。观世,绝了。渊底炉,断粮了。炉主,饿了。他,吸游魂。”
梧桐,站在街上。她,握了握铁腰牌。她,忽然想:炉主,饿了。他,吸游魂。游魂,是死人念想。炉主,吃游魂。炉主,把游魂,当粮。
“陈九,”梧桐说,“炉主,吃游魂。游魂,会没。”
陈九说:“主将,游魂,进了炉,就没了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主将,游魂,是要投胎的。进了炉,就投不了胎了。”
梧桐,没有说话。她,看着渊城中间的方向。她,忽然想:游魂,要投胎。进了炉,就投不了胎。炉主,吃游魂。炉主,断人投胎的路。
“陈九,”梧桐说,“我,去渊底。”
陈九,看着她。他说:“主将,渊底,危险。炉主,饿了。他,会咬人。”
梧桐,没有说话。她,往渊城中间,走。她,走到旧门前。她,推开旧门。她,往下走。
渊底,黑。黑水,漫到脚踝。黑水,是万念。万念,变成水。水,淹着渊底。
梧桐,踩着黑水,往前走。黑水,凉。黑水,黏。黑水,像,拖着她。
她,走到金炉前。
金炉,变了。
金炉,黑了。炉壁,裂了。裂缝里,透出黑气。黑气,一股,一股,往外冒。
炉,震着。炉,发出声音。声音,闷闷的。像肚子,在叫。
炉前,黑水,打着旋。旋,很深。旋,往炉里,钻。
梧桐,看着那个旋。她,忽然想:黑水,往炉里,钻。黑水,是万念。万念,往炉里,钻。炉主,在吃万念。
她,抬头。她,看见,渊底,有光。光,细细的。像丝。光,是念想。念想,成薪。
可光,暗了。光丝,一根,一根,断了。
梧桐,看着断掉的光丝。她,忽然想:光丝,断了。念想,没了。炉主,在吃念想。光丝,喂不饱他。
她,站在黑水里。她,看着那尊炉。炉,黑的。炉,裂的。炉,饿的。
炉,震着。炉,裂开一条缝。缝里,伸出一只手。
黑手。枯的。像烧焦的树根。
黑手,往外,伸。黑手,朝着梧桐。
“炉主。”梧桐说。
“梧桐。”
炉里,响起一个声音。声音,哑了。像砂纸,磨着铁。
“梧桐,我,饿了。”
梧桐,站在炉前。她,看着那只黑手。她,忽然想:炉主,饿了。他,说,他饿了。
“炉主,”梧桐说,“你,吃游魂。”
“梧桐,”那声音说,“我,饿了。我,吃游魂。游魂,是念想。念想,是粮。”那声音,说,“梧桐,我,吃游魂。我,还要,吃人。”
梧桐,站在炉前。她,没有说话。她,忽然想:炉主,吃游魂。他,还要吃人。他,饿疯了。
“炉主,”梧桐说,“你,不吃人。”
“梧桐,”那声音说,“我,饿了。我,要吃东西。”那声音,说,“梧桐,观世,绝了。你,断我的粮。你,要,喂我。”
梧桐,站在炉前。她,看着那只黑手。她,忽然想:炉主,要她喂他。她,不喂。他,就吃人。
“炉主,”梧桐说,“我,不喂你。”
“梧桐,”那声音说,“你,不喂我。我,吃人。”
黑手,往前,伸。黑手,朝着梧桐。黑手,抓向梧桐的脚。
梧桐,没有躲。她,低头,看着那只黑手。她,忽然想:炉主,抓她。他,要吃她?
她,抬手。她,掌心里,火,烧起来。火,烧向黑手。
黑手,被火,烧到。黑手,缩回去。
“梧桐!”炉里,响起怒吼,“你,烧我。你,不喂我。我,吃人。”
梧桐,站在炉前。她,看着那尊炉。她,忽然想:炉主,要出来。他,要吃人。她,压不住他?
她,握了握腰间的钟锤。钟锤,凉的。她,忽然想:钟锤,能镇炉。她,用钟锤,镇炉。
她,取下钟锤。她,抬手。钟锤,敲在炉上。
铛。
炉,震了。裂缝,合了一点。
铛。
炉,震了。裂缝,又合了一点。
梧桐,敲着钟锤。铛。铛。铛。
钟声,在渊底,荡开。黑水,不再打旋。光丝,不再断。
炉,震着。裂缝,一点,一点,合上。黑手,缩回去。
炉主,被压回去。
梧桐,站在炉前。她,握着钟锤。她,看着那尊炉。炉,稳了。可炉,还是黑的。炉,还是饿的。
她,忽然想:钟锤,镇得住炉。可炉,饿。饿,就还会,破炉。她,要喂炉。
可,喂什么?
观世,绝了。观世,烧活人念想。活人念想,不该进炉。她,不能,再让观世回来。
她,忽然,想起旧火的话。旧火说:炉,本烧死人念想。人,死了。念想,进炉。念想,烧干净。人,就回家了。
她,忽然想:炉,该烧死人念想。死人念想,是游魂。游魂,进炉。念想,烧干净。人,就投胎。
可炉主,饿了。炉主,吃游魂。游魂,进炉,就被吃。游魂,投不了胎。
梧桐,站在炉前。她,忽然想:炉,饿了。游魂,进炉,被吃。她,要,让炉,只烧念想,不吃魂。
“炉主,”梧桐说,“你,饿。我,喂你。我,喂你死人念想。你,不许,吃魂。”
炉里,没有声音。炉,震着。炉,黑的。
“梧桐,”那声音说,“死人念想,在游魂里。我,吃游魂,才有念想。你,不给我游魂。我,吃什么?”
梧桐,站在炉前。她,没有说话。她,忽然想:死人念想,在游魂里。炉主,吃游魂。他,连念想带魂,一起吃。魂,就没了。
她,要,把念想,从游魂里,分出来。念想,喂炉。魂,去投胎。
可,怎么分?
梧桐,站在炉前。她,握着钟锤。她,忽然想:她,要,找旧火。旧火,知道炉。旧火,知道,怎么分念想。
她,转身,往旧门走。她,走出渊底。她,走到旧门后。
旧门后,有一个人。那人,站在旧门后。他,浑身,焦黑。他,像一棵烧焦的树。
旧火。
“旧火,”梧桐说,“炉主,饿了。他,吃游魂。游魂,投不了胎。”
旧火,站在旧门后。他看着梧桐。他,开口。他的声音,沙沙的。像火,烧着木头。
“梧桐,炉,饿了。”旧火说,“梧桐,炉,该烧死人念想。可炉主,吃魂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,要,分念想。念想,喂炉。魂,投胎。”
梧桐,站在旧门后。她,看着旧火。她,忽然想:旧火,说,分念想。念想,喂炉。魂,投胎。怎么分?
“旧火,”梧桐说,“怎么分?”
旧火,看着她。他说:“梧桐,念想,是光。魂,是身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游魂,是身裹着光。你,把光,分出来。光,喂炉。身,投胎。”
梧桐,站在旧门后。她,忽然想:念想,是光。魂,是身。游魂,是身裹着光。她,把光,分出来。光,喂炉。身,投胎。
“旧火,”梧桐说,“我,分光。”
旧火,看着她。他说:“梧桐,分光,要用火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,是火。你,能把光,从身里,分出来。”
梧桐,站在旧门后。她,摊开掌心。掌心里,火,烧着。她,忽然想:她,是火。她,能把光,从身里,分出来。她,喂炉。她,救游魂。
“旧火,”梧桐说,“我,分光。”
旧火,看着她。他说:“梧桐,分光,难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光,是念想。念想,连着力。你,分光,要,用心。”
梧桐,站在旧门后。她,点了点头。她,忽然想:她,分光。她,喂炉。她,救游魂。她,要,让炉,只烧念想,不吃魂。
她,转身,往回走。她,走出旧门。她,站在渊城的街上。
夜小楼,站在街口。他,在等她。
“梧桐,”夜小楼说,“渊城,灯,暗了。我,看了一夜。”
梧桐,看着他。她说:“夜小楼,炉主,饿了。他,吸游魂。”她看着夜小楼,“夜小楼,游魂,进了炉,就投不了胎。”
夜小楼,没有说话。他,看着梧桐。他说:“梧桐,我,看了一夜的灯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灯,是渊城的眼。灯,暗了。渊城,在慌。”
梧桐,站在街上。她,看着夜小楼。她,忽然想:夜小楼,看了一夜的灯。他,知道,渊城,在慌。
“夜小楼,”梧桐说,“我,要分光。念想,喂炉。魂,投胎。”
夜小楼,看着她。他说:“梧桐,分光,难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光,连着魂。分不好,魂,就散了。”
梧桐,没有说话。她,看着夜小楼。她,忽然想:分光,难。分不好,魂,就散了。她,要,小心。
“夜小楼,”梧桐说,“我,小心。”
夜小楼,看着她。他从怀里,取出一张符。他说:“梧桐,分光的阵,我来画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,分光。我,护魂。”
梧桐,接过符。她,握着符。她,忽然想:夜小楼,画阵。她,分光。他,护魂。他们,一起,救渊城。
她,回到住处。她,躺下。她,握着那块牌位。牌位,凉的。她,摸着牌位上的字。梧桐。她,忽然,又想起观火的脸。
白的。像纸。她,见过。她,想不起来。
她,闭上眼。她,梦见,一张脸。白的。像纸。脸,没有眉毛。脸,没有胡子。脸,看着她。
脸,张了张嘴。像,要说话。
梧桐,在梦里,问:“你,是谁?”
脸,没有说话。脸,散了。
梧桐,醒了。天,亮了。她,坐起来。她,摊开掌心。掌心里,火,烧着。
她,忽然想:观火的脸,是谁?她,想不起来。可她知道,她,见过。她,一定,见过。
白天,梧桐,没有上班。她,请了假。她,进渊城。她,站在渊城的街上。
街上,游魂,越来越少。游魂,都不敢,往渊城中间走。
梧桐,站在街口。她,看见,一个游魂。游魂,站在街角。游魂,白。游魂,缩着。
“你,”梧桐说,“过来。”
游魂,看着她。游魂,不敢动。
“别怕,”梧桐说,“我,送你投胎。”
游魂,走过来。游魂,站到梧桐面前。游魂,白。游魂,像一团雾。雾里,有一点光。
梧桐,看着那点光。她,忽然想:光,是念想。雾,是魂。她,分光。
她,抬手。她,掌心里,火,烧起来。火,很细。火,像针。
她,用火,去挑雾里的光。光,黏在雾上。火,轻轻地,挑。
光,动了。光,从雾里,分出来。光,细细的。光,飘起来。
雾,散了。魂,轻了。魂,往渊城深处,飘。魂,去投胎了。
光,飘在梧桐手心里。光,黄的。光,是念想。
梧桐,握着那缕光。她,忽然想:她,分光了。光,分出来了。魂,投胎了。她,喂炉。
她,拿着光,走到渊底。她,把光,放进炉里。炉,吃了光。炉,亮了一点。
梧桐,站在炉前。她,看着那尊炉。她,忽然想:炉,吃光。炉,亮了一点。她,分光。她,喂炉。她,救魂。
她,握了握铁腰牌。她,忽然想:她,是火。火,能分光。她,要,救渊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