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三个人一路往北,上了北邙的北峰。
这地方,当地人不叫北峰,叫**老君坡**。
据说是当年骑牛的老子在西边出关之前,在这坡上支过炉、炼过丹,炉子就支在这块地方,所以落下这么个名。
名字传了几百年,坡还是这个坡。
洛阳有句老话:**邙山无闲土。**
一座北邙,几十万座坟,从山脚排到山腰,连一锹没人动过的土都难找。
可到了老君坡这一带,这话不灵了。
半坡往上,全是石板。乱石嶙峋,土硬如铁,石头一块一块斜插在坡上,跟有人故意插了一片刀山。往下打一尺就见石,打井的都不上这儿来,更甭说埋人。
所以这一坡,几百年下来,**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有。**
那一路密密麻麻的探洞,到这儿也断了,一个不见。
三人走上一处平坦岩石,站住脚。
按纸上那句话——**凤凰胆,藏邙山天心倒悬之地。**
这里是北邙的极北。四象里北方主水、主死,纸上既是“倒悬”二字,三个人就把它往最北头猜了。
王凯旋把探铲一提,随手拣处地,往下一戳——
**“当”的一声。**
这一声脆得很。
探铲弹回来,震得他两只手发麻,虎口一抖,铲子差点脱手。
“娘的。”王凯旋把手上的土拍了拍,“底下全是石头。这一铲子下去,跟戳在铁板上一样。”
他不甘心,往旁边挪了几步,再戳。
**又是“当”的一声。**
“别戳了。”顾砚舟抬手拦住他。
姬云阶在旁边皱眉:“纸上既然给了准地方,那天心倒悬就该是个风水穴。”
“藏东西,怎么藏在石头堆里?”
两个人都转过头来。三人里头,论探墓,能指望的只有顾砚舟一个。
顾砚舟站在岩石上,把四下看了一遍。由近到远,由远到近,坡、石、沟、梁,一处一处过眼。
看了半晌,他回过头,摇了摇头:
“**咱们找错地方了。**这山上,没有天心倒悬的局。”
“没有?”两个人脸上那点劲,一下子泄了。
“错在哪儿?”姬云阶问。
“错在咱们想的方向。”
顾砚舟蹲下身,拣起一块石头,在地上划了个圈,圈里点了一下:
“**凤凰胆。**”
“凤凰是什么?列位都知道,不稀奇。可凤凰最要紧的那样本事,听见过的没几个。”
“古书上记着:凤凰活到五百岁,自己往火里一扑,**烧成一把灰**。”
“灰堆里,又爬出一只新的来。”
“烧了再生,生了再烧。天底下就这么一样东西,是拿火当娘胎的。”
顾砚舟把手里那块石头攥紧了一下:
“这叫**浴火重生**。”
“所以这颗胆,在**火里头,才生得出东西。**”
---这一句落下去,两个人都不言语了。
一个下苦挖墓的,一个拨锁簧的,谁也没听见过“烧成灰还能再生”这种话。
可这话从顾砚舟嘴里出来,不像编的。
姬云阶半晌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那这个局,就不是埋死人的地方。”
“是**搁一颗等着再生的东西**的地方。”
“**火里藏生。**”
顾砚舟点头:“这话搁别人听着是怪,搁风水上,通。**火主生,也主死。火能烧人,火也能暖地。**”
“凤凰胆这种东西,不能埋在冷土里。得搁在火心上,烤着。”
“外头裹一层凶,是给外人看的。里头这一层,是养东西的。”
“风水上管这个,叫**凶中藏生**。”
“书上只写了一半。它说这局主死,可没说后半句——”
“**死到底,才生得出来。**”
“那就得另开一局。”他把石头一扔,站起身。
“朱雀局。”
“可这局,不是拿眼睛找山形就能找着的。”
他抬起手,往四外一指:
“往南,十几里外就是翠云峰,一层一层全是坟,坟底下还压着坟。要真有这么个局,几百年前就该叫人刨了;往北,一片光石板,打不出一个洞。”
“**它只能藏在人想不到、也不肯下力气的地方。**”
“那在哪儿?”王凯旋听得直挠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顾砚舟答得干脆,“但我知道它长什么样。”
“朱雀成局,得有三样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
“**头一样,前头得有三座尖山,一座比一座低,像三簇火苗。**”
“**第二样,左右得有山梁横出去,一道一道,像鸟的两只翅膀。**”
“**第三样,最难——中间得要一点‘丹’。**”
“丹?”姬云阶一愣。
“朱砂。”顾砚舟点头,“朱雀是火鸟,火鸟的心,是红的。”
“没这一颗丹,前头那三簇火,两边那两只翅膀,全白搭。”
“这山上有朱砂吗?”王凯旋问。
“有。”
顾砚舟用脚尖在地上刨了两下,刨出一点土,捏在手里搓:
“邙山东边有一道岭,土里带红。老辈人拿它画符。”
列位,话到这儿就断了。
有朱砂,可朱砂撒在一片山上,那是找一粒沙子。
三个人站在岩石上,谁也说不出下文。
“哎,额想起个事。”
王凯旋忽然一拍大腿,往石头上一坐,肚子一摊:
“额刚来洛阳那阵子,跟那帮挖墓的蹲一块儿吃面,听他们扯闲篇。”
“说是骑牛的老子,就在脚底下这坡上支了个**太极八卦炉**。”
“老君坡嘛,就是打这儿来的名。”
“按八卦的方位调动天地五行,炼过一炉丹。”
“揭炉那天——”
他把两只手往上一举,学那副样子:
“**轰**的一声!万道金光四射,**直窜云霄!**”
这一段说得有声有色。
顾砚舟本来要奚落他两句——“你一个挖墓的,连这个都信,还能活到如今,我也算是服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**他停住了。**
**直窜云霄。**
顾砚舟猛地抬起头。
这一夜的天气,真是给面儿。云淡风轻,繁星点点,一颗一颗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天上。”
他嘴里念叨着,仰着脸,往南边数。
四象里头,南方是朱雀。朱雀七宿:井、鬼、柳、星、张、翼、轸。
七宿摊在南天上,散得很开,得一颗一颗连起来,才凑得出一只鸟。
顾砚舟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姬云阶抬头也跟着看。
“七宿是七宿,可七宿是**飞着的鸟**。”
顾砚舟抬手在天上划了一道:“飞着的鸟,翅膀是张着的,头是朝前抻的。天上那一只,飞得正欢。”
“可你再往南边偏西看那一伙星。”
列位,那几颗星都不大,可排得有意思。
中间一颗最亮,红里透黄,跟一粒没熄的炭火似的。
上头一颗,垂得低低的,像鸟把脑袋埋了下去。
两边各两颗,不张不展,一顺儿收着,像两只翅膀拢在一处,往怀里抱。
下头三颗,散着,一粒一粒,跟火苗往上舔的样子。
“**这不是飞。**”姬云阶的声音低下去了。
“**这是扑。**”
“对。”
顾砚舟点点头:“一只鸟,把头埋进火里,翅膀拢着,往火里扑。”
“七宿是天上飞的鸟。这一伙,是**往火里跳的鸟**。”
“那几颗星有名字吗?”王凯旋仰着脖子问。
“七宿有名有姓,这一伙没有。”
顾砚舟盯着那点红光,慢慢地摇头:
“星图上都没标。”
“**没标,就没人看得见。没人看得见,就没人找得着。**”
“姬云阶,你抬头,往南偏西。”
“数六颗,看它像什么。”
姬云阶仰着脖子,数了半天,脖子都仰酸了。
“**像一只鸟……往一堆火里扑。**”
他嗓子发干:“**脑袋都埋进去了。**”
“天上有鸟往下扑,地上就得有个火堆接着它。”
顾砚舟转过身来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**倒悬。**”
“什么叫倒悬?”王凯旋在旁边还是一头雾水。
“天在上,地在下。天图是正的,落到地上,就得倒过来。”
顾砚舟一边说,一边拿树枝在地上画:
“天上的鸟头朝南,一头往南埋下去;地上这只鸟头,就得朝北,一头往北埋进去。”
“天上那堆火在南边偏西,地上这堆火,就得在北边偏东。”
说到这儿,姬云阶的眼睛也直了。
“**天心倒悬**——”
他慢慢念出这四个字:“原来不是一句风水话。”
“**是把天上的心,倒着按到地上来。**”
“对。”
顾砚舟把树枝一折,扔在地上:
“这局不是人点的。是拿一整片天,钉在地上。”
“天心倒悬,倒的是天。”
这三个人站在坡上,一个举着灯笼,两个拿手挡着风,就着一点灯,在地上画了半宿。
画完了,顾砚舟抬起头,往北边偏东一指。
“那儿。”
“离这儿二里半,一道乱石坡。”
“你怎么算出来的?”王凯旋凑过去看那图,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。
“老君坡的尖,就是这只鸟的头顶。”
顾砚舟用指头点着地上画的圈:“从坡顶到那道乱石坡,正好是天上从鸟头到火心的那一段。”
“差一分都不成。天图是死的,地是活的,可这地方的地,跟天图对得严丝合缝。”
这就是**天心倒悬**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三个人下了岩石,往北边偏东走。
乱七八糟的石头,一脚深一脚浅。
王凯旋走在前头,一手灯笼一手短锹,边走边嘀咕:
“这要是让额娘知道,半夜三更在石头堆里找鸟的心,非把额打死不可。”
走了约莫二里多地,坡势往下一落。
“就这儿。”
顾砚舟把灯笼往前一递。
头一眼看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
一片乱石,灰的、青的、带苔的,跟一路上看见的没两样。
可灯笼的光扫过去,有一处**不一样。**
那一片石头,颜色发赤。
不是红土的赤,是石头里透出来的赤,像谁在石头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天图压在八卦上,这局该应哪一卦?”
“**离。**”
顾砚舟蹲下去,把上头几块碎石搬开:
“离为火,为日,为电。”
“卦辞说:**利贞,亨。**”
“六二爻——**黄离,元吉。**”
姬云阶在旁边接着念:
“黄,是中色。离是附丽,是附着。”
“意思是:火附在中道上,大吉。”
“火附在中道……”顾砚舟的手停了。
这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,忽然就通了。
**火附在中道——火不烧明处,烧在正中间。**
一颗丹,一颗火心,搁在这片乱石的正当中,不显,不露,四面全是石头包着。
“还有一爻。”
姬云阶的声音低了下去,念得很慢:
“**九四:突如其来如,焚如,死如,弃如。**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火突如其来,烧起来,烧死人,然后被丢弃。”
这一爻念完,三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乱石坡上,风吹得灯笼噗噗响。
赤石一片一片,在灯底下,真像一堆没烧尽的炭。
“往下挖。”
顾砚舟亲自下手,把赤石一块一块搬开。
搬了半个时辰,石头底下露出土来。
土是黄的。
这土黄得古怪,一捏,细软,有点像香灰。
“**黄离。**”
姬云阶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再往下挖,土里开始出东西。
先是一点碎屑。
再挖,碎屑成片。
顾砚舟把手里的土摊开,捻了两下——
**手停了。**
“怎么了?”
顾砚舟没说话,把土一点一点拨开。
灯笼光底下,手心里露出残破的一小片。
**米白色。**
“**贝壳。**”
王凯旋把头埋下去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再往下。”
顾砚舟的脸沉下来。
一锹一锹往下,带上来的土,贝壳残片越来越多:一片,两片,一把,一捧。
“**贝墓。**”
姬云阶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:
“本来想着,那东西就压在这片赤石底下。”
“没想到——这地方底下,居然是一座贝墓。”
说到贝墓,还得补一句。
贝壳砌墓,防水又硬,春秋时候是极奢的材料。
**可这贝,不是原样垒的。**
顾砚舟把一片贝壳翻过来,对着灯火照。
边上是焦的,是烧过的。
“**蜃灰。**”
他低声说:“贝壳烧成灰,叫蜃灰。拿这灰拌上土,砌墓,能挡潮,能镇地气。”
“书上记着,宋文公厚葬,用的就是蜃炭。”
这一下,两样东西对上了。
**朱雀是火局。**
**蜃灰是火烧出来的东西。**
一火一灰,一阳一阴,正好相制。
“这是行家。”顾砚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布这个局的人,不光是懂风水——他连火和灰的相制都算进去了。”
列位,可他心里真正发沉的,不是这个。
**北邙支锅包坑的那位金主,托崔文找的,也是一座贝墓。**
三人是靠破了一只环、译了九个字,才知道这地方。
那位金主,是怎么知道的?
**“当!”**
一声脆响,把他这点念头打断了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王凯旋回过头,“还打不打?”
这地方跟九爷教他探的那些墓,一处都不对付。
没有一处合常理。
顾砚舟把探铲接过来,先看铲头上的土——快到墓壁了。
跟着铁塔这些年,墓也见过不少,可贝墓,头一回。
他重新把铲打下去,用力捅了几下。
**底下挡着的那个东西,松了。**
再一使劲——
**探铲“噗”的一下,直接穿透进去了。**
就在这一下,顾砚舟觉得脚底下的土,**动了。**
“坏了。”
他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:贝墓的结构他不懂,这一铲子怕是捅穿了墓壁,把上头的土捅漏了。
还没等他喊出声——
**脚下一空。**
土轰然塌下去,**人也跟着下去了。**
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。
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下,顾砚舟仰面朝天躺着,半天撑不起来。
上头传来两声喊。姬云阶、王凯旋两张脸探在洞口,急得不行。
“别下来!”顾砚舟冲着上头喊,“绳!”
估摸着离地五六米。五六米不算深,可要是脑袋先着地,命就交代了
“扔个亮下来。”
一盏灯笼从上头落下来,他伸手接住,火苗晃了两晃,稳住了。
灯一亮,顾砚舟看清了脚底下:**一条通道,**从这儿一直往里,通到地底下深处。
他挖通的是墓道,而且这墓道不短。
单凭这一条墓道的长短,就能看出这墓的规格不低。
顾砚舟提着灯往里走,一步一步照。
看墓道的砌法,**是春秋战国的手艺。**
可那砖上的纹路,那砖上的图案——
**却是西汉的。**
看了半天,他自己都迷糊了。
这墓主应该是西汉的人,死了,却用了春秋战国的葬制。
**这情形,他见过。**
城西庄子外头那座土山底下的古墓。九爷当是战国墓,铁塔、老蔫、二顺全当是战国墓。
结果吴君如从京里回来,一句话就推了:**是西汉的人,按着战国时候的葬法修的。**
两座墓,一个样。一座在城西,一座在北邙,隔着千里,规制法子一模一样。
这两座墓什么关系?顾砚舟站在墓道里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个头绪。
往前走,墓道的尽头,是一道厚厚的墓门。
那道门,看一眼就知道分量:**少说也有几吨。**
就凭这三个人,十天半月也别想打开,工具也不够。
“得,回。”
顾砚舟在上头被人拉出去,拍了拍身上的土:“地方找着了,别的都能从长计议。”
找树枝把洞口掩上,重新铺土,铺得跟四下一样,踩实。
这墓比他想的大得多,三个人办不成事。
**得捎信给九爷。**
抬头看天,快到汇合的时辰了。不能耽搁,耽搁了要招人疑。
三人赶到汇合的地方,天还黑着,那会儿差不多是**卯时**。
已经有人回来了,垂头丧气,一身土。陆陆续续,人都到齐了。
顾砚舟这时才看见,刘天在前头跟几个人说话。那几个人,穿着跟探墓的不是一路。
“都静静!”
刘天走过来,脖子一挺,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:“金主有几句话,要说。”
顾砚舟把头抬起来了。
这金主的来路还没摸着。要是跟咱们找的是同一样东西——**这人到底是谁?消息又是从哪儿得的?**
正想到这儿,那几个人往两边让开。后头停着一辆**骡车,**车帘子撩开一角。
天还黑,光又暗,车里那人的模样看不真切,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
**是个男人。**
顾砚舟心里又“咯噔”一下。
**这车停的位置,也是算计过的。**前头有人挡,两边是墙,车帘只撩开一条缝,从哪个角度都别想看清里头那张脸。
**这人不愿意让人记住他。**
车里传出话来,声音不高,慢慢地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客气里带一股子压人的分量:
“各位披星戴月,辛苦一夜。”
**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