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初。
雪停了,风还在刮。
太和殿广场,钟鼓未鸣。
三千玄甲卫持枪封死了所有出入口。
百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寒气从膝盖往上钻,没人敢动。
万国使节团缩在丹陛最外围。
北燕使臣往宫墙上扫了一眼,把头缩回来。
宫墙上架满玄铁弩机,箭簇对着整个广场,在晨光里冷得发亮。
“你昨天的重骑兵,就是死在那东西下面的。”高丽使节把大氅裹紧,声音压到最低,“从今天起,你我见了那位,都得叫陛下。”
北燕使臣闭上嘴。
百官列中。
礼部尚书林清远跪得笔直,偏头看向户部新尚书陈算。
“沐猴而冠。一个打算盘的,也配穿二品绯袍。”
“林大人这身绯袍穿了十年。”陈算拨弄腰间算盘,木珠脆响,“江南水灾那年,你名下多出两座茶园。那不是官服,是吸血的布。”
“放肆——”
“林大人留着力气。”公输衍从另一侧开口,“等会宣诏,你若不拜,老夫亲手给你打一口四面漏风的薄皮棺材。”
林清远手直哆嗦,指着他说不出话。
吏部侍郎把头转开,声音淡淡的。
“林大人,大晟早没了。现在发的俸禄,都是从严首辅私库里抄出来的。你再叫唤,严崇礼在底下都听见了。”
前方。
赫连钦穿着大晟武将最高规制的赤色朝服,双手交叠按在腹部。
腰间没佩刀。
秦烈从侧门快步走近,压低声音。
“主帅,皇陵战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端王带出三千青铜机关人。第六枢穿心甲死士守住中枢闸口,凿穿两千八百具,余下二百具动力耗尽。端王生擒,押在诏狱。九门锁死。”
“折了多少兄弟。”
“一百二十八人。”
赫连钦喉结滚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“安家费三倍给,从严崇礼的抄家银子里出。外围旧党有异动吗?”
“几个老臣袖子里藏了绝命书,准备血溅当场。”
“盯死。今日大典,谁敢挡她的路,就地砍,别听废话。”
“遵命。”
卯时三刻。
黄钟大吕敲响。
九声连绵,震落殿顶残雪。
红木肩舆稳稳停在丹陛正下方。
十二名青衣女官挑起珠帘。
楚明徽走下肩舆。
正红衮服,九条暗金龙纹盘绕,衣摆拖在地面。十二旒玉冠压在头顶,玉珠挡住眉眼,只露出冷白的下颌。
赫连珏穿着单薄的青色里衣,双手捧着黑檀木匣,从高台正中走下。
“陛下不能退!”
林清远膝盖蹭地,扑出队列,朝台阶前滚爬过去。
“大晟国祚百年,怎能毁于妇人之手!老臣今日就算撞死在这盘龙柱上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赫连钦回手,从身侧侍卫腰间抽出佩刀。
挥臂。
刀脱手飞出。
刀刃破开空气,穿透林清远的胸膛,将他死死钉在汉白玉台阶上。
林清远双手抠着刀身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广场彻底静了。
赫连钦走到尸体前,弯腰,单手把刀从林清远胸口拔出来,在那身绯袍上蹭了两下。
“还有谁?”
他直起身,刀尖朝着跪了一地的人扫过去。
“本督亲自送,不收钱。”
百官死寂。
楚明徽走到赫连珏面前。
赫连珏垂着眼,从尸体扫过去,手肘把木匣抱得再紧了一些。
“母后,我交给你了。”他仰起脸。
“江南的画师在等你,要去画干净的山水了。”楚明徽按住木匣边沿,“想好。出了这道门,你不再是天潢贵胄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赫连珏松开手,“我不做泥菩萨。”
青黛上前,接过木匣。
赫连珏转向赫连钦,站在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
“皇叔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我走了,你别欺负母后。”他声音小,每个字咬得很清晰。
赫连钦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不欺负她。我去打天下,她来坐天下。”他指了指夹道,“江南有人接你,保你太平。”
“谢谢皇叔。”赫连珏弯腰行礼,转身走进夹道,没有回头。
宋悬走上两级台阶,展开黄绢诏书。
声音洪亮,穿透整个广场。
“天历寡德,神器蒙尘。残害手足,涂炭生灵。天厌之,民弃之!今顺天应人,归政于前朝楚氏。复国号大周,正本清源,以安天下!”
宋悬双膝重重落在石板上。
“臣等,恭请大周皇帝登极!”
陈算、公输衍带着六部新官,齐齐跪倒。
旧党朝臣看着地上那具尸体,咬着牙,把头磕进雪水里。
万国使节团齐刷刷跪下。
楚明徽转身。
面前是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。
赫连钦立在第一级台阶旁,身躯笔直,看着她。
她迈步,经过他身侧,脚步顿了一息。
“皇陵的事,结了?”目视前方。
“结了。”赫连钦声音低,“绊脚石清干净了。这江山,臣洗白了。”
“你把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了。史书上,你是大晟的罪人。”
“臣不在乎史书。”赫连钦直视前方,“臣只在乎这九十九级台阶,你走得稳不稳。”
“本宫说过,要整个人赔给你。这话算数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刀太快,会伤主。”
“臣绝不退。陛下想安睡,只能拉着臣一起。这辈子,你摆脱不掉我。”
楚明徽迈上第一级台阶。
“那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。”
玉石撞击声,规律,清脆。
一步。两步。
青黛捧着木匣,落后两步跟在侧后方。
风从两侧灌进来,衣摆扑起来,玉珠撞在一起,声音一路跟着她往上走。
她没有停。
七十步。八十步。九十步。
礼部几名官员抬起头,被玄甲卫的刀鞘压在后颈,脸贴着冰水。
九十九步。
奉天殿门大开。
九龙壁前,铜鼎里龙涎香燃起,青烟笔直升向藻井。
她跨过门槛,转过身,面向门外。
紫檀雕龙大椅就在身后。
她坐了下去,双手平放在扶手上。
视线越过长长的丹陛,越过广场上黑压压跪伏的人群,落在天边那轮刚冒出头的红日上。
呼喊声从太和殿前卷起,盖过风声。
“万岁,万岁,万万岁——”
声浪震过京畿。
赫连钦站在丹陛最下方,仰着头,一动不动,看着那道正红背影坐进大殿深处。
他单膝落地。
衣甲摩擦,声音沉闷压实。
“臣,叩见陛下。”
楚明徽从龙椅上看下去。
赫连钦跪在最前排,脊背挺直,头压得极低。
她只能看见他的后颈,和那一身赤色朝服。
她抬起手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落下去,广场上的呼喊声才慢慢静了。
赫连钦直起身,抬起头。
两人隔着九十九级台阶,对上眼。
赫连钦没动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