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撕开云层,金光切在太和殿的龙柱上。
“宣。”
楚明徽坐在紫檀雕龙大椅上,声音砸下丹陛,在广场上震开。
青黛上前一步,抖开黄绢,声音穿透寒风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。赫连钦护国有功,定鼎乾坤。今特封大周兵马大元帅,授镇国天策上将,赐九锡,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统天下一切海陆军马!”
广场上跪伏的百官,脊背压得更低了,呼吸全卡在喉咙里。
青黛没有停,视线扫过群臣。
“旨下之日,天策上将府与皇宫大内撤除夹墙。允天策上将剑履上殿,出入宫掖,无需请旨!”
话音落定,整个太和殿广场风声都停了。
宋悬跪在百官最前方,头皮发麻,抬头顶上一句。
“陛下!”
楚明徽靠在椅背上,目光垂下来:“宋首辅有话?”
“天策上将殊荣,统领天下兵马,臣等无异议。”宋悬手按着地砖,额头磕下去,“但撤除夹墙,允其带剑入内宫,此事违背祖制!外朝与内廷若无阻隔,这大内岂不成了大都督的后院?”
“哪朝的祖制?”楚明徽问。
“大晟开国太祖定下的铁律。”
“大晟亡了。”楚明徽端起手边的温茶,“大周的律,本宫定。陈算。”
陈算从队列中挪出来,腰间的算盘碰在玉带上嗒嗒响。
“臣在。”
“算算拆那堵墙要多少钱。”
陈算拨弄了几下木珠。
“回陛下,夹墙长八百丈,拆墙带清理瓦砾,调两千工匠,耗费白银三万两。”
“从严崇礼的抄家银子里扣。”楚明徽转向阶下,“公输衍。”
公输衍出列:“老臣听令。”
“三天内,把墙砸干净。”
“臣明白。三日内,瓦砾清净,分毫不差。”
宋悬转头看了公输衍一眼,一句话堵在胸口。
礼部侍郎顾不得地上的尸体,膝盖往前蹭了两步。
“陛下!内廷乃清修之地,若是任由外臣夜入,这流言蜚语一旦传到江南,那些拿笔的读书人,能用唾沫把朝堂淹了啊!”
“流言?”
赫连钦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。
他没回头,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,拇指一挑,刀刃出鞘半寸,寒光照在礼部侍郎的脸上。
“谁写的字脏了陛下的眼,本将就去剁了谁的手。江南那些笔杆子,你问问他们,骨头有没有玄甲铁骑的马蹄子硬。”
礼部侍郎咽了口唾沫,往后缩了半寸。
“大都督,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!”
“本将不防川,只斩水。”赫连钦松开手,刀刃落回鞘中,“谁还有异议,站起来,本将手把手教他大周的规矩。”
百官鸦雀无声。
宋悬闭上眼,把头重重磕在地砖上,不再出声。
“没人说话,就是领旨了。”楚明徽放下茶盏。
她看向台阶下那个穿着赤色朝服的男人。
“赫连钦,上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赫连钦迈开腿。
赤色官服的衣摆带起风,他踩着汉白玉台阶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九十九级台阶。
脚底的石阶咯噔一响,靴底压过每一级白玉,声音沉进空气里。
走到最后一步,他跨过奉天殿的高门槛,停在紫檀木大案前。
离那把龙椅,只有三步。
楚明徽看着他,视线从他的脸,滑到那身赤色官服上。
“黑衣换了红袍,看着倒是顺眼了些。”
赫连钦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玄铁长盒,放在案上。
玄铁盒推过去,在桌面刮出低沉的声响。
“臣的谢恩礼。”
楚明徽瞥了一眼: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“大周天下。”
赫连钦单手拨开盒扣,掀开盖子。
盒子里躺着两样东西。
右边,是半块缺了角的黑玉虎符,刻着穷奇图腾。
左边,是一卷羊皮缝制的册子,边缘磨得起毛。
“六十万玄甲军兵权。”赫连钦指着那半块虎符,“北境三关、京畿九营,认符不认人。拿着它,大周的军队就是你手里的刀。”
楚明徽目光停在虎符上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去拿。
“十三州呢?”
赫连钦把那卷羊皮册推出来。
“大晟三朝积压的暗账、全天下十三州的户口、山川、矿脉详图。这东西,严崇礼找了十年没找到,江南士族做梦都想烧了它。”
他按着羊皮册的手没有松开。
“有了它,大周的赋税能翻两倍。世家隐匿的田产、人口,全在这上面。他们赖不掉。”
大殿内只剩铜鼎里龙涎香燃起的细微剥啪声。
楚明徽抬起眼,目光定在他脸上。
“兵权交了,底牌给了,你把命脉全攥在本宫手里,以后想反悔都来不及。”
“臣没想过反悔。”赫连钦的手指收拢,离开羊皮册,“臣说过,把整个赫连家砸了,给你铺路。”
“天下兵马大元帅,没有这半块虎符,你拿什么号令三军。”楚明徽靠着椅背,语气平缓。
“拿臣在雁门关砍下的一万个北燕人头。”赫连钦站得笔直,“玄甲军只认臣这把刀,臣认陛下。有臣在,这虎符就是个摆设;臣若不在,这虎符能保你坐稳这把椅子。”
楚明徽伸手,把虎符拿在掌心,黑玉触手生凉。
“本宫让你带剑上殿,你把底牌都抛光了,就不怕本宫今天在这殿里设下刀斧手,要了你的命。”
“门没关。”赫连钦看了一眼殿外,“陛下要臣的命,臣自己跪下来。”
两人隔着案几,谁也没动。
“拆掉那堵夹墙,也是你算好的。”楚明徽把虎符扔回铁盒,“你想把天策府和皇宫连成一片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内宫夜不落锁,你想干什么?”
“保护陛下。”赫连钦声音压低。
“九门有神机弩,未央宫有连环穿心甲死士,本宫不需要你守夜。”
“那些是死物,臣是活人。”赫连钦身子前倾,手掌按在案几边缘,“活人能挡明枪,也能尝暗箭。”
楚明徽没有躲。
“天策上将府离未央宫,步行要一炷香。太远。”她语气转冷。
赫连钦盯着她十二旒玉冠下的眼睛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臣可以走快点。半炷香。”
“半炷香也不行。”
楚明徽站起身。
衮服拖在地毯上,她绕过案几,走到他面前站定。
两人距离不到半尺,她仰头,玉珠晃了一下。
“本宫给你权倾天下的位子,不是让你在外面走半炷香的夜路。”
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看向殿外跪着的百官,声音不高,只够两个人听见。
“赫连钦,本宫的话,你听清楚了?”
赫连钦没动,喉结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楚明徽收回视线,越过他,看向殿外的百官。
“退朝。”
她走回龙椅,没有坐下,从侧门离开。
赫连钦站在原地,手还按在案几边缘。
他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大殿空了。
赫连钦转过身,面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。
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动他的朝服。
他单膝点地,铁甲撞击青砖,一声沉闷。
他抬起头,视线落在那把空椅子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只要陛下点头,臣今晚就不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