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外的风刮了一整夜,赫连钦那句话没有等到回音,就这么散在夜里了。
次日,大周开国首场早朝。
太和殿内,瑞脑消金兽吐着悠长的香篆。
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。
赫连钦站在武将之首。赤色朝服,腰间那把陌刀悬着,刀鞘上的血槽让人不敢多看。天策上将剑履上殿的特权,让他在这满朝朱紫里格外扎眼,不是显眼,是刺眼。
朝会开了半个时辰。
工部尚书公输衍出列,双手捧笏。
“禀陛下,天策上将府与大内之间的夹墙,已于昨夜子时拆除完毕。清理瓦砾耗银一万两,账目已交户部核算。”
户部尚书陈算出列,语调平稳,带着核算过无数账目的钝劲。
“账目无误。严党抄家银子充裕,拆一堵墙不过九牛一毛。”
楚明徽高坐紫檀雕龙大椅,十二旒玉冠挡住小半张脸,看不清神色。
“拆完了,就按规矩办事。大内与天策府连为一体,九门防务由天策上将全权接管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正事议完,大殿安静了片刻。
礼部尚书赵端捧着一道长长的折子,走到殿中央,双膝跪地。
“陛下登极,四海清平。然中宫虚位,阴阳不调,国本难安。臣等恳请陛下,早选皇室正夫,广纳贤才,充盈内廷。”
话音落地,太和殿内空气顿了一顿。
武将队列最前,赫连钦的手落在刀柄上,皮革蹭出一声。
楚明徽的指尖压住扶手,没动。
“充盈内廷?”
“正是!”赵端直起身,“大周新朝初立,江南士族、塞北将门皆在观望。陛下若能广选世家子弟入宫,一来延绵子嗣,二来安抚各方,实乃稳固江山之良策。”
陈算出列,不紧不慢。
“赵大人,修黄河决口、重铸军备,每项都压着国库走。礼部大婚典仪旧例不低于两百万两,这笔银子,从哪里出?”
赵端从宽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双手高举。
“江南四大世家,愿以三年赋税为聘,直入国库,以全诚意。”
陈算沉默了一息,收回目光,退回原位,没有再开口。
楚明徽在上面轻笑了一声。
“三年赋税换一个中宫之位。江南士族的账,打得比户部还精。”她坐直身子,“呈上来。”
青黛走下台阶,接过锦盒,转呈御案。
锦盒打开,四幅画卷整整齐齐码在里面。
大殿里没有人出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御案。
首辅宋悬站在文官之首,低垂着眼。江南士族的底牌,昨夜他就知道了。大军压境,士族不敢硬拼,只能走联姻这条路。这是阳谋,就看女帝怎么破。
楚明徽展开第一幅画卷。
“江南谢家,谢临渊。三岁识字,七岁赋诗?”
赵端面露喜色。
“谢公子才学冠绝江南,品貌更是非凡,文人皆以他为首。若能入宫,定能辅佐陛下整理内阁积案。”
楚明徽打量着画中人。
“字是写得不错。”她把画卷扔到一旁,“养得像根柳条,这身子骨,怕是连未央宫的门槛都跨不过去。下一个。”
赵端脸上的笑容僵住,连忙接话。“谢公子只是清瘦了些,但才学……”
“河东柳家嫡子。”楚明徽打断他,青黛已经展开了第二幅。
“柳公子精通音律,性情温良恭俭……”
“后宫里弹琴唱曲的乐工,教坊司多得是。”楚明徽屈指敲了敲桌面,“他这双手,拉得开一石的弓吗?”
赵端咽了口唾沫,额头开始冒汗。
武将阵营里,有人低低嗤笑了一声。
赫连钦站在原地,视线死死钉在御案上的画卷,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青黛展开第三幅。
“清河崔氏,崔玉书。”
楚明徽视线多停了片刻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这画师笔法不错。眉眼生得利落。听说还学过几年剑法?”
赵端如蒙大赦,声音拔高了。
“陛下明鉴!崔公子文武双全,曾一剑挑落江南十三府的武状元!若能入宫,定能护卫内廷!”
大殿里回荡着赵端激动的话音。
“一剑挑落武状元?”
赫连钦开口,赵端后半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大殿里的人齐齐闭嘴,连呼吸都收了收。
他转身,大步跨出队列,走向赵端。
赵端看着那身赤红朝服逼近,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。
“江南的武状元,本帅当年巡视过。”赫连钦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连玄甲军火头营的马刀都接不住三招,挑落这种人,叫文武双全?”
赵端声音颤了颤。
“大元帅,崔公子学的是君子剑,毕竟是世家嫡子……”
“世家算什么东西。”赫连钦声音冷硬,踩着地砖一步步逼近,“这大周江山,是陛下踩着尸山血海拿下来的。你们拿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来分权,是想踩在玄甲军头上?”
宋悬上前一步,眉心微皱。
“大元帅此言差矣。江南士族愿缴三年赋税,诚意足够。大元帅手握天下兵马,威震四海,若内廷再无世族子弟,满朝文武,谁能安睡?”
他把话挑明了。就是要制衡。
赫连钦转头看向宋悬。
“制衡?”他抬腿,直接踏上汉白玉台阶,“你拿后宫的男人,来制衡本帅的刀?”
“大元帅!此乃丹陛,不得放肆!”礼部几名官员齐声惊呼。
没人敢上前拦。
天策上将,剑履上殿,入朝不趋,这是她昨天亲口给的规矩。
他一步步走上九十九级台阶,军靴踩在白玉上,声音沉闷,一声比一声近。
直到御案前。
离龙椅,三步远。
楚明徽坐在椅子上,仰头看着他,没有动。
赫连钦视线落在案几上铺开的那叠画卷上,没多看一眼,伸手攥住。
“大元帅!”赵端在底下尖叫,“那是送呈陛下的御览之物!”
赫连钦双手握住画卷两端,手背肌肉贲张。
“江南士族的算盘,打错了地方。”
刺耳的锦帛撕裂声在太和殿内炸开。
画卷被扯成两截,他继续发力,三两下将整叠画卷连同木盒扯得粉碎。
碎纸和木屑从他手中洒落,纷纷扬扬铺了丹陛一地。
大殿内鸦雀无声。
宋悬也闭上了嘴,没有人上前。
赫连钦转身,手按刀柄,扫过阶下跪着的群臣,话说得很慢,很重。
“三年赋税?他们不交,本帅领玄甲军去江南收。”
顿了一息。
“大周的国库,轮不到拿男人来换。”
他抽出半截陌刀,寒光在殿内一晃。
“陛下之中宫,除本帅外,谁敢踏入半步,斩。”
回音在太和殿内激荡,久久不散。
群臣死寂,那股杀气压实了,没人动,没人出声。
楚明徽从龙椅上直起身,目光从满地碎屑上收回来,落在赫连钦那截出鞘的陌刀上。
“大元帅。”
她开口,声调不高,殿内的喘息声又矮了三分。
“把刀收回去。”
赫连钦没动。
楚明徽站起来,走到御案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,声音压低,只够两个人听见。
“本宫的中宫,本宫自己会定。用不着你替本宫挡。”
她抬眼,看向阶下的百官,声调重新扬起,四平八稳。
“礼部的折子,留中不发。退朝。”
她转向侧门。
踏出殿门前,脚步顿了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大元帅。”
话音落地,轻得像一片碎纸。
“这算逼宫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