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车里那句话一入耳,顾砚舟浑身就是一激灵。
那人在车里轻描淡写抬了抬手。
车前头站着的人立刻掏出一个布袋子,往刘天怀里一塞。
刘天两手一沉,赶紧兜住,解开袋口——
列位,里头全是白花花银子。
“我从不亏待帮我做事的人。”
车里那声音慢慢悠悠:“找得着找不着,不要紧。只要各位肯下力气,就行。”
“这些天,各位也辛苦了。这钱,分了。算我一点心意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可那调子,一句一句往下压,跟赏人似的,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
一人五十两。
那年月五十两银子是什么分量?寻常五口之家,一年花不了十两;五十两,够一家子踏踏实实吃三年。
这回是当场就发,一人五十两,四十多号人,二百多两银子,眼都不眨。
那人的手连一下都没抖。
可顾砚舟的心思,一纹一纹都没在银子上。
他在琢磨那声音。
“我这人,有两个好处。”
那人等众人都把银子揣进怀里,才接着往下说,声音还是那么稳:
“头一件,赏罚分明。”
“只要帮我把北邙山这座西汉贝墓找出来,先前许各位的,一人一根金条。”
“我看各位这些天跑得苦,也不能叫各位白受。”
车里那人慢慢把两根手指立起来。
四下当时就炸了。
这帮插枝下苦的,一年到头能落几个钱?一根金条,运气好也得干上三五年。
还得是运气好——这行当三年不开张,开张吃三年的有的是。
两根,那是把后半辈子都许出去了。
有钱能使鬼推磨。
何况这人出手这么阔。钱能了的事,都不算事。
就这么几句话,四下那帮人眼睛都红了,手都攥出汗了。
“至于第二件——”
那人慢慢往下说。他一开口,满场嘈杂“唰”地就静了。
“我这人,说一不二。”
“这座贝墓,各位要是找不着,那是我天运未到,跟旁人无干。该给各位的酬劳,一个子儿不会少。”
“话说出去,砸在地上就是个坑,我自个儿填。”
这几句一落,四下死一般地静。
顾砚舟心里那点疑,越来越重。
这人说话,他听过。
**绝不是头一回。**
“可要是各位之中,有人找着了地方,打算瞒下来,自个儿吞了——”
那声音忽然一凉,凉得人后脊梁冒风:
“拿我的钱不替我做事的,那就是错。我说过,赏罚分明。”
“对这样的人……”
那人没往下说。
车里那团阴影里,顾砚舟看见他慢慢抬起一只手。
大拇指竖着,贴着自个儿的脖子,横着一划。
就在这一抬手,袖口底下露出一角。
月光弱,灯也弱,可那一角,顾砚舟看得清清楚楚。
**手腕上,一片青。**
就那一角,两只角,一张脸。
那一瞬间,顾砚舟整个人跟叫雷劈了一下,身子不由自主地抽了一抽。
他想起来了。
**十七年前,他爹面前,那人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。**
大拇指竖着,在脖子上横着一划。
那是什么意思?
**灭口。**
难怪这声音他听着耳熟。
这是刻在他骨头缝里的声音,一辈子也磨不掉的声音。
十年前,山腰上,那三个人。青缎袍子,马蹄袖。
那时候他七岁,蹲在门后的缝里,只看见几双脚,只听见几句话。
可那几句话,那个调子,那个抬手划脖子的动作——
**他记了十年。**
那时候他人小,别的记不真,手腕上那个青东西,他记死了。
一个**字**。青的,刺在腕子内侧,挨着脉门。
上头两笔,一左一右往外撇,像两只弯角。
中间一横,短,往下收着。
底下一个“人”字,撇捺张开,像两条腿。
一个“羌”字。
可它写得怪。横不是横,竖不是竖,整个字团在一处,远看像个**羊头**,两只角,一张脸,底下两条腿支着。
这十年,他在心里一遍一遍描那个字。描一遍,问自个儿一遍:是这样不是?
就是怕忘。
一个刨坟的,腕子上刺个“羌”字,还是个羊头模样。
这事他想了十年,一直没想通。
顾砚舟跟着九爷学探墓,最大的一个由头,就在这儿。
他爹十有八九也是吃这碗饭的;杀他爹的人,十有八九也在这行当里。
所以这十七年,永昌斋每一个上门出货的,他都留神人家那只右手。
一只手腕,一只手腕地看。
看了十七年。
**没想到,阴差阳错,在这个北邙山的野坡上,叫他撞上了。**
顾砚舟一把夺过王凯旋手里的探铲。
列位,打小在耗子窝里长大,跟一帮刀口舔血的混了十几年,旁的没学会,血性半点没缺。
王凯旋、姬云阶两人还没回过味来,顾砚舟已经迈出去了。
直奔那辆车。
**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**
今晚就算把这条命撂在这儿,也得先把这口气出了。
刚走出七八步,就叫堵住了。
车前那七八个人一字排开,肩膀抵着肩膀。
顾砚舟这一脸戾气,手里还攥着根探铲,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不对。
“站住。”最前头那人一只手顶在他胸口。
“干什么的?”
其余几个,手都往身后腰上摸。
顾砚舟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盯着车里。
车里那团黑影,轮廓不动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人正在看他。
**十七年。**
整整十七年。
头一回,他离杀他爹的人这么近。
手里的探铲,一寸一寸往上抬。
对面那几只摸到腰上的手,也一寸一寸往外掏。
顾砚舟的手才抬到一半,就叫两双手死死按住了。
王凯旋、姬云阶一左一右,一人抓他一条胳膊,往死里拽。
两人一看见他那双眼,全愣了
那是什么眼神?说书的说不上来,就说一句:**跟刚开过刃的一样。**
杀人的意思,全在里头。
“对不住!对不住!”
王凯旋先回过神,脸上立马换了副笑模样,冲对面点头哈腰:“我这兄弟脑子不好使,一听给钱多,就上劲儿了。”
“乡下人,没见过世面,各位爷担待。”
他力气大,说着一使劲,硬生生把顾砚舟往回拖。
拖到人堆后头,把嘴贴到他耳朵上,声音压得极低:
“**你他娘的傻啊?**”
“没看见人家腰里都别着家伙?你这一根探铲还没抡起来,先得叫人家乱刀剁成馅儿。”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姬云阶也不撒手,抓着他胳膊问,“说疯就疯了?”
顾砚舟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些人手上。
月光底下,那几只手攥着的,果然是**刀**。
刀不长,一尺出头,宽背薄刃,鞘上还带着官造的戳记。
自己手里一根探铲。
莫说报仇,连仇人长什么模样都看不清,今晚这条命也得撂在这儿。
“松手。”
他看了两人一眼。
这两人多半没见过他这副横样,对视了一下,还是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顾砚舟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来,摸了摸嘴。
三根手指,竖起来。
冲着那辆车,嗓门一放开:
“我兄弟说得不差!一听‘地鼠’就上劲儿!”
“我们兄弟三个当下苦的,好不容易碰上个好东家——”
“**我要三根!**”
这一嗓子,把满场的人都喊愣了。
车前那几个警戒的,一齐回头望车里。
车里那只手又抬了一下。
前头的人“唰”地退开一条道。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那声音从车里出来,还是凉的:“就看值不值这个价。”
顾砚舟舔了一下嘴唇。
手里的探铲一扬,甩了过去。
最前头那人两手一接,稳稳当当。
低头看了一眼铲头,转身就送到车窗边上。
只见车里有**两根手指**伸出来。
那探铲头上,还沾着土。
两根手指捏起一点土,搓了搓。
**手指轻轻抖了一下。**
抖得很轻,可顾砚舟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人心里,动了。
手指缩回车里。
车里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车前那人走回来,伸过来的手里,已经多了**四根黄澄澄的金条**。
“看来我天运到了。”
那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欢愉,随即又沉了回去:
“我说过,我赏罚分明。这是**一半**的酬劳。”
“等你把我带到那贝墓跟前,另一半,我再给你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**顾朝歌。**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顾砚舟心里头跟刀割一样。
这名字是他自个儿现编的。
朝歌是商朝的老都城。他爹给他讲过:凤凰胆就是从商王宫里出来的。
编这个名字,一半是遮人耳目,一半是——
**故意往那人心口上戳一下。**
“不错。”车里那人果然没听出来。
“你也算是个福将。”
“三天之后,子时,还在这儿汇合。”
那人说完,声音一转,冲着刘天,低下去,也狠下去:
“人就交给你。他们要什么,你给什么。”
“后天晚上,我要是见不着他们……”
后头的话,那人没说。
只淡淡地笑了两声。
就这两声笑,刘天脸“唰”地白了,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。
这话什么意思?不用明说。
这两天,刘天得把这三个人看住了。出一点岔子,刘天自个儿知道什么下场。
看刘天那副样子,怕这人,怕到骨头里。
车走了。
顾砚舟站在野地里,看着那辆车的影子一点一点没了。
十年前,他也这么站着。
也是这么看着,什么也做不了。
**凡事不过三。**
“你当过兵?”
车一走,顾砚舟转过头,脸绷得死紧,问王凯旋。
王凯旋愣愣地点了下头。
“你身上带着家伙没有?”顾砚舟盯着他。
“我今晚得近身。”
王凯旋拍了拍腰:“吃饭的家伙,从不离身。”
顾砚舟把剩下两根金条往桌上一放:
“这钱,你们分。”
“**后儿晚上,跟我走一趟。**”
“好端端的,你打谁?”姬云阶在旁边急了。
“天心倒悬的局咱们自个儿找着了,自个儿也能挖。金主怎么知道的,这里头是另有缘故——”
“那个金主。”
顾砚舟打断他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
“**就是十七年前杀我爹的那个人。**”
“杀你爹的人?”姬云阶脸色一变。
“金主什么模样你都没看见,你……你认准了?”
“我亲眼看见他杀我爹。”
顾砚舟直着眼睛看他:“**他化成灰,我都认得。**”
“我就知道你刚才动了杀机。”
王凯旋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,一本正经:
“打仗的时候,人就是那个眼色。我在雪窝子里趴过,见过。”
“幸好我拉住了。”
“可这事,恐怕不简单。你先别急。”
王凯旋把手收回来,压低声音:
“刚才我仔细看了——他们腰里那几把刀,是**官造的快刀**,一尺二寸,宽背薄刃,鞘上带戳记。”
“这号刀,专配给当差的、办差的。市面上你有钱也弄不来一把。”
“还有他们站的架势,握刀的起手——**那是行伍里练出来的**,不是家丁能练成这个样。”
“尤其那个挡你的,左手一抬就抵在你胸口,右手没动。行伍里管这叫**护门**,一步都不退。”
“这样的人,主子一句话,能叫他们跪下磕头,也能叫他们拔刀就剁。”
“你一根探铲去,是白送。”王凯旋撇撇嘴,“何况这年月,火器犯禁。”
“私藏一杆鸟铳,查出来是死罪。真弄上几杆带在身上,还没走到仇人跟前,先叫官面上拿了去。”
王凯旋这话,说得斩钉截铁。
顾砚舟看了他一眼,又想起刘天刚才那副德行。
这人举手投足,说话的那个调子,一看就是有权有势的。
要没猜错,连崔文这号洛阳的老瓢把子,如今也攥在这人手里。
一个位高权重的人,跟一帮挖坟的扯上干系,这事本来就邪。
可他为什么要杀他爹?
列位,这个问题,顾砚舟想了十七年,一点头绪也没有。
那时候他才七岁,记不住多少。
他爹临终塞给他一个油纸包,让他务必烧了。他烧了
后来才回过味来:那半本册子上的字,颠三倒四,不像是随手练的。
**倒像是加密写的。**
可现在,册子烧了一半,剩下那点东西,解不开。
“管他是什么人。”
顾砚舟把话咬死: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他就是天王老子,后天晚上,他欠我爹那条命,也得填上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王凯旋,语气放软,也放重:
“这地界我不熟。要是在京城,我不麻烦你。”
“现在赶回去,时间也不够。”
“这个忙你要是帮了,这份情,我这辈子要是还不上——”
“下辈子当牛做马,结草衔环,我还。”
王凯旋跟他四目相对,看了半晌。
一句话没说,抬手在他肩上一拍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姬云阶脸沉着,把话压得极低:“这不是小事,要死人的。”
“何况对方不是寻常人。我不拦你报仇,可你这么干,太冒失了。”
“先捎信给九爷。至少——你得给自个儿留条退路。”
“只有三天。”
顾砚舟摇头:“我赶不回去。刘天这两天也不会放我们走。”
“我等了十七年才撞上他。这一回,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溜了。
话说到这儿,屋里静下来。
三个人把随身的东西,一件一件亮了出来。
顾砚舟先掏。手往腰里一抽,一对**峨眉刺**。
铜的,一拃来长,两头尖,中间一个环,指头套进环里一拧,刺就在手心转。
“打小就带在身上。”
他把刺收回袖里:“耗子窝里教的头一样,就是近身。一寸短,一寸险,人家刀长,你得贴着身走。”
王凯旋解下腰间那条牛皮带,一排**飞刀**,九把,柳叶形,短的,薄。另一边一柄厚背佩刀,刀头沉。
飞刀,讲一个远。”
他把带子往腰后一绕:“十步之内,额抬手就飞。飞歪了也不亏,够他跳一下。”
姬云阶没吭声,手一扬,腰里抽出一柄**软剑**。
窄得像条带子,两头薄,中间一线厚。“啪”地一抖,绷得笔直,一点弯儿不带。
“这玩意儿搁额手里,是根面条。可到人家手里,是根钉子。”王凯旋看得直咂嘴。
王凯旋又从腰上摘下**三节粗竹筒**,一拃长,塞着捻子。
“竹火筒。里头灌药塞铁砂,点着扔出去,砰一下,烟一冒,够他们乱一阵。”
“记着,捻子一着,数三个数就撒手,别抱在怀里等。”
天擦黑,顾砚舟把峨眉刺往袖里一塞,拍了拍王凯旋的肩膀。
然后抬手,把脖子上的项链解了下来。
他把项链递给姬云阶:
“我今晚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——”
“你把这个带回京城,交到九爷手上。”
“告诉他,这十七年,谢他栽培。”
“还有,替我永昌斋里那些老少爷们,一人鞠个躬。”
“说小爷谢谢他们把我养大。这份情义,下辈子再还。”
“你是去报仇,又不是去送死。”
姬云阶把项链推回来:“弄得跟交代遗言一样。这些肉麻话,要说你自个儿说,我说不出来。”
“今晚凶险。你们两个,别去了。”
顾砚舟又把项链递到王凯旋面前:
“这项链交给九爷。贝墓的准地方告诉他,他会带人来挖。”
“九爷仗义,绝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哎,你这话说得不对。”
王凯旋把佩刀往腰里一插,伸手把项链推了回来:
“你说的这个人,额又不认得。当初可是你拉额入伙的,许额的是**凤凰胆**,还有那个——在天上飞的、自个儿发光的**金宫玉阙**。”
“额看你这人还算重情义。爷们总得说话算话,别拿别的东西糊弄额。”
“你报你的仇。报完了,咱们接着挖。”
“何况额应下跟你搭伙,你人还没死,咱们就是伙计。”
“**战场上,额不丢下战友。**现在,也不丢下伙计。”
碰上这么个一根筋的,说什么都是白搭。
顾砚舟转过身,去看姬云阶。
还没开口,人家手里那柄软剑已经缠回腰上了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
姬云阶把软剑往腰里缠紧:“我没打算跟你同舟共济——”
“师傅交代我跟着你。你人没死,我就得跟着。”
“今晚你要是躺在北邙山上,我也得把你尸首背回去交差。”
列位,这话说得又硬又冷。
可顾砚舟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心口那儿,忽然热了一下。
眼睛,很久很久没湿过了。
在耗子窝里,那帮人教他:流泪是软骨头。
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——
**身边还有能让他心软一下的人,这是福气。*
**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