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暗流纵横,谤语侵身
疏楼西风的宫灯依旧夜夜长明,只是灯火底下,再也没有当初三友聚首、谈笑论兵的暖意。
佛剑分说自那夜一别之后,便很少再踏足这座紫府琼楼。他依旧奔走苦境大地,救渡流离、清扫邪祟,只是再遇上龙宿,只行君子之礼,论苍生之事,不再深谈棋局、不再交心剖白。
剑子仙迹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,时而赴疏楼小坐,听龙宿讲乱世格局,时而寻佛剑共论天道慈悲,却再也拼凑不出往日同心一气的光景。
裂痕无声,却横亘在三人之间,如同长夜与白日,可望而不可相融。
而龙宿,没有沉溺在知己疏离的怅然里。
他是执棋人,自选定暗夜这条路起,便知道感伤不能停下棋局。嗜血之躯藏于紫衣之下,邪兵卫的暗势被他层层锁在封印深处,他依旧以儒门龙首的身份,行走在苦境各方势力之间,长袖善舞,周旋制衡。
玄空一战之后,叶口月人虽暂时退走,却未曾死心,依旧在天外窥伺中原,暗中联络苦境之中心怀异志的旁门邪派,静待时机卷土重来。学海无涯的旧儒长老,更是一刻不曾放下对儒门天下的忌惮与恨意。
旧儒一脉,素来视龙宿为离经叛道的叛儒。先前玄空大战,三先天并肩御敌,天下称颂,他们不敢公然发难。如今佛剑与龙宿生出隔阂,正道之中流言隐隐滋生,旧儒长老立刻抓住机会,摇唇鼓舌,四处散播谤语。
一时间,苦境各处,非议四起。
“疏楼龙宿所立的儒门天下,根本不是儒道,是旁门邪道!”
“传闻龙宿身染异质,畏光属夜,早已不是正道之人!”
“玄空一战看似有功,实则暗中豢养邪兵卫,以凶煞为底牌,他日必引灭世大祸!”
流言像风中野草,蔓延至各个门派、各个市井。
不少原本中立的正道修士,本就忌惮儒门天下日渐壮大的势力,听闻传言,纷纷心生戒备,渐渐疏远疏楼一脉。有的门派闭门不与儒门通商往来,有的长老在正道大会之上,公然提议要联手勘问疏楼龙宿,查禁邪兵卫。
门下弟子忧心忡忡,接连入疏楼西风禀报消息。
“龙首!学海长老联合数派上禀正道,说您私藏万古凶煞,祸乱天地,要邀约群英,前来儒门天下问罪!”
“市井之中传言纷飞,不少百姓听闻邪兵卫的名头,看见咱们儒门弟子,都远远避开!”
“有些依附我们的地方士族,心生怯意,已经悄悄派人向学海递了书信,想要抽身自保!”
满堂新儒门生,人人惶然。
他们追随龙宿,是信奉治世安民的新儒道,可如今漫天污名压来,前路风雨飘摇,谁也免不了心底发慌。
龙宿端坐殿上,紫袍垂落,神色平静无波。
他指尖轻轻叩击玉案,听着众人的禀报,没有半分暴怒,也没有急于辩解。
等众人话音落下,他才缓缓抬眼,温润的声音传遍大殿:
“慌什么。
世人谤我、疑我、惧我,本就在预料之中。
我当初踏入嗜血之途,执掌邪兵卫,便早已把这万世骂名一并收下。
口舌流言,杀不死儒道,攻不破儒门天下。”
一名年轻弟子躬身叩首,声音焦急:“可是龙首,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!若是正道联军真的杀来,以我们如今的力量,很难同时抵挡学海与各派联手!”
“所以,才要制衡。”龙宿唇角浮起一抹淡笑,眸底是深不见底的谋算,“学海想借流言裹挟正道,一举倾覆儒门天下,他们算盘打得响亮,却忘了苦境从不是只有他们一方声音。”
他早已布下明暗双线。
明线,儒门天下严守法度,门下弟子依旧赈灾济民、修桥铺路、安定地方,不因为流言而停下安民之举。百姓看得到儒门子弟实实在在的恩惠,谤语便不会彻底扎根。
暗线,他暗中遣人联络那些被学海打压、被旧儒排挤的散修、地方势力,又给尚在天外蛰伏的叶口月人,有意无意送去半真半假的消息。
他不引外敌入中原屠戮百姓,却要借叶口月人这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,牵制正道群雄。
一旦正道各派倾巢而出围攻儒门,天外叶口月人便会趁虚而入,中原再无足够力量抵挡。这个利害,各派长老心里都清楚。
这便是龙宿的制衡之道。
不用邪兵卫大开杀戒,只用局势本身,锁住各方的刀兵。
剑子仙迹恰在此时乘风而来,立于殿外廊下,听完殿中对话,待门生退去,才缓步走到龙宿身侧,眉头微蹙:
“你以叶口月人作为牵制筹码,这一步太过凶险。你是拿整个中原的安危,当作博弈的砝码。”
“我没有引他们入关。”龙宿望向窗外沉沉暮色,“我只是提醒所有人,大敌未去,中原不能先自相残杀。
学海一心除我,眼里只有文脉正统之争,看不见天外悬顶之刀。可我不能和他们一样短视。
只要叶口月人的威胁还在,正道各派,便不敢全力来攻儒门天下。”
剑子长叹一声:“可这份算计,又会添新的非议。他日一旦有半点差池,所有罪责,都会尽数落在你的身上。佛剑若是知晓你这般布局,隔阂只会更深。”
龙宿垂眸,看着自己掌心流转的、被他死死压制的幽暗煞气,轻声道:
“我知道。
佛剑的道,是不赌苍生安危。
可我守着儒门万千人的性命,我不得不赌。
我不主动挑起战火,不纵容凶煞伤人,只是借大势自保,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正说话间,远处天际,一道柔和圣光缓缓落来。
佛剑分说踏夜色而来,他并非来问罪,只是路过这片地域,感知到殿中涌动的暗流。
白衣立在阶前,目光平静地看向殿内紫衣身影:
“方才我听闻学海邀约各派,欲来问罪。龙宿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龙宿起身迎出,神色坦然:“守礼以待,据理而辩。若他们执意动武,我自会护下儒门天下,不主动掀起中原内战。”
佛剑静静看了他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不会随学海长老一同前来讨伐你。我知道你至今没有放纵邪兵卫屠戮生灵。
但我也要告诉你,制衡是一把双刃剑。你今日拿外敌牵制正道,看似化解眼前危机,可人心猜忌一旦种下,日后祸根,难再拔除。
我能不攻你,却不能认同你的法子。”
说完,佛剑不再多言,圣光一卷,飘然远去。
他依旧守着他的慈悲底线,不参与这场纷争,却也始终无法认同龙宿游走在明暗边缘的谋算。
佛剑走后,殿内重归安静。
剑子看着龙宿孤挺的背影:“他能做到不参与围剿,已是他最大的让步。”
龙宿轻轻一笑,笑意里藏着无尽孤凉:
“我本就不奢求他认同。
他守光明,我守幽暗;他渡当下,我谋长远。
流言谤语,各派猜忌,学海虎视,天外强敌环伺,还有体内嗜血本源日复一日的侵蚀。
这所有的重压,我接着便是。”
长夜漫漫,宫灯摇曳。
漫天非议压身,四面皆有暗流窥伺。
龙宿立于风暴中心,一身紫衣,独自撑起儒门天下,在各方势力的缝隙之中,艰难稳住自己布下的棋局。
可他心里清楚,眼下的制衡只是缓兵之计。流言、猜忌、旧儒的敌意,还有邪兵卫潜藏的凶煞,都只是暂时被压住。
更大的风暴,已经在不远的前路静静酝酿。
——第七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