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春阁内,冷帝笑着端起茶盏,看向阶下。冷云迟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“痴儿”,脸涨得通红,伸手想拿茶盏掩饰窘迫,指尖刚触到杯沿,又缩了回来,旋即再伸出去,如此往复,倒像在跟那杯茶过不去。侍立一旁的李敏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抖着,忍得颇为辛苦。
“三郎。”冷帝笑着开口,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宽纵,“朕虽说了要节省用度,倒也不至于连一杯茶都供不起。你这般犹犹豫豫,是做给谁看?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……”冷云迟的手又缩了回来,话在喉间滚了几滚,才结结巴巴地挤出来,“儿臣……忽然不渴了……”
“哦?”冷帝翘起二郎腿,笑意更深,“既不渴,那便说正事。你急惶惶地来见朕,总不至于只为讨一盏茶喝。”
说到此处,他偏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敏:“莫不是朕赐给三郎的新茶,被内务府那帮奴才给贪墨了?李敏,你替朕查查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李敏嘴上应得干脆,身子却纹丝未动,只低头捂着嘴,笑意从指缝里溢出来。
“父皇,并非如此。”冷云迟连忙摆手,话到嘴边又堵了片刻,才狠下心似的,“儿臣今日前来,是……有一个……不情之请……”
话音未落,脸已红到了耳根。
“三郎,”冷帝不急着应,反倒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,“你总得先把事情说出来,朕才知道,这请,是情,还是不情。”
冷云迟深吸一口气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,仿佛借那口茶壮了胆,才开口道:“父皇,儿臣偶然听闻,京城大营,要……开拔出去?”
冷帝敛了笑意,语气转为平淡:“是有此事。大郎所议的封禅之策,朕思之,确有几分道理。先让京城大营去开开路,探探道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冷云迟攥紧了衣角,声音低了下去,“您当真……要去封禅么?”
冷帝不答,只将茶盏端在手中,徐徐转了一圈,方慢条斯理道:“三郎,朝中许多事,与这盏茶无异。一饮而尽,则如白水无味;唯有细品,方知其味。你——可明白?”
冷云迟先是一怔,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扬,拱手道:“父皇,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,还不够。”冷帝搁下茶盏,笑意重新浮上眼角,“要让该明白的人都明白了,此事才算有了章程。三郎,还有其他事么?”
“父皇。”冷云迟的语气陡然急切起来,话冲到了嘴边,却又哽住,“儿臣……儿臣还想问,此番出征的部队里,有没有……有没有……”
后头半截话,愣是在舌尖上打了几十个转,也没能落到地上。
冷帝一愕,与李敏对视一眼。两人先是疑惑,继而同时笑了出来。
“三郎……”冷帝的笑意从眼底漫出来,几乎要溢到脸上,“你是不是想问,李如燕那丫头,在不在开拔之列?”
此话一出,冷云迟像被人上了发条,手不是手,脚不是脚,嘴巴张了又闭,闭了又张,半天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:“儿臣……儿臣就是问问。”
“那么,”冷帝故意摊了摊手,语气闲适得像在逗弄孩童,“朕若说,她也在此次出征之列——毕竟她可是京西大营的千夫长,名副其实的‘将’——你又当如何?”
“父皇,儿臣……”冷云迟语速陡然加快,结巴也越发厉害,“儿臣只是觉得……她终究是一介女流……又不懂礼仪之事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冷帝悠然抿了口茶,“清道探路,要什么礼仪?更何况,以那丫头的性子,真把她晾在京西大营里,她不来朕跟前闹才怪。”
“可是父皇……此事……应该……也许……”
冷云迟已语无伦次,冷帝再也忍俊不禁,朗声大笑起来。李敏在旁也跟着笑弯了腰。
“好了好了,三郎。”冷帝摆了摆手,收了笑,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温意,“朕早已与劲松说定,此番让如燕留下,协理部队物资事宜。你——只管安心便是。”
冷云迟一怔,随即喜色从眼底炸开,起身便拜:“儿臣谢父皇!”
冷帝却笑着摇头:“奇了。朕让那丫头免了行军之苦,你谢朕做什么?”
冷云迟的脸“腾”地又红了,张口欲辩,却被冷帝笑着挥手打断:“既知道如燕不走,有些事,便抓紧办吧。”
冷云迟躬身退了出去,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……
相府内院,闺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沐柳与叶飞扬对坐案前,茶已凉了半盏。叶飞扬终究没忍住,率先开了口:“娘子,那日在朝堂上,你为何不让我据理力争?如今京城大营即将调拨,封禅一事,恐怕已是板上钉钉了。”
“板上钉钉?”沐柳笑了笑,将那四个字在舌尖上品了品,“这话,我听着,倒有几分熟悉。”
“娘子?”叶飞扬一愣。
沐柳将手覆在他手背上,掌心温热,力道沉稳:“飞扬,还记得我在江南的时候么?那时我拿到了那些人的把柄,查清了脉络,也以为江南的事,已成定局。可结果呢?”
叶飞扬沉默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“娘子的意思是……这又是陛下的局?”
“我是说,有这个可能。”沐柳的目光深了几分,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了跳,“我做了这些年的丞相,太了解陛下的性子了。平日里看着随性,可凡是涉及国之大事,从来都是筹谋良久,一击必中。如今太子一提封禅,陛下便说有意——飞扬,你信么?”
叶飞扬抬手敲了敲额角,眉头拧在一处:“娘子说得对。可京城大营都要调拨了,这么大的阵仗——陛下到底要什么?”
“飞扬……”沐柳忽然凑近了些,声音低下去,“陛下要什么,恐怕,得由你来告诉我。”
“娘子?”叶飞扬又是一怔。
“你从蜀地回来那日,跟我说,你知道了些事情,却为了我的安危,不能说。”沐柳又近了一寸,目光直直落进他眼底,“可如今,陛下拿来作交易的事,很可能就与你那个秘密有关。飞扬,到了这时候,你还要瞒着我么?”
“娘子……”叶飞扬的身体颤了一瞬。
“飞扬。”沐柳重新牵起他的手,十指扣紧,“你的为人,我一直知道。所以你的话,我都信。只是我想让你明白——我是你的良人,也是冷朝的丞相。许多让你心烦的事,不必你一个人去扛。更何况,这些事,如今可能关乎万千百姓的生计。你说呢?”
叶飞扬的眼眶忽然湿了,几滴泪无声地落下来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。他缓缓地、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娘子说得对。此事,一定要劝住陛下。更何况,等到陛下与我们商议那日,我所知道的,便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。”
说罢,他起身,向房门走去。
沐柳一怔:“飞扬,你去做什么?”
叶飞扬回头,笑了笑,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有些模糊:“今夜,会很漫长。我去取一壶热茶。”
沐柳也笑了。
可她心里清楚,笑过之后,怕是有很深的苦涩,在前头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