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七年,十月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京里来人了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礼部的。”族里人说。
他站着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
人进来了。
“柯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有旨。”
他跪下。
“……柯潜守制,情不可夺。”
“……着准终制。”
“……钦此。”
念完了。旨是黄绫写的,角上礼部的朱印还新。他双手接过来,纸角硌着掌心。
院子里静了一阵。礼部的人宣旨时,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,像怕惊着院里那棵老树。
“柯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接旨。”
“臣接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他接了。他把旨供在正中的案上,退后一步,又朝着京城的方向拜了三拜。
他站起来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制,准了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把旨折好,跟着说了同一句。他把旨的折痕对齐桌沿,压平,没有一丝翘角。
礼部的人看他脸沉,说他不高兴。柯潜摇头,脸是他的。
“你还有话。”
礼部的人没有应声。
“旨里还有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旨里说,‘准终制’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点头。
“准终制。”
“旨里没说‘起复’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没接。
“没说起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旨里没说起复,就是守完制,也不一定回去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看着桌上的茶。
“我知道。”
礼部的人没有接话。
“位子。”
柯潜的手按在案上。
“位子替了。”
“位子,人家替了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抬眼。
“谁替的。”
“不必问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“我问。”
“这个不好说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“你说。”
礼部的人没有作声。
“替学士的,是另一个人。”林瀚说。
礼部的人把茶碗放下,说了一句:那个人,三月前就到任了。
“哪一个。”
“这个人,学士认得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数着指头。
“我认得的人。”
“我认得。”
“不必问名字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“不问名字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坐下。
“我认得的人,替我。”
他坐着。
“不难受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“难受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“难受,还说准了好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看着门外。
“难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礼部的人问。
“我娘的事,我办完了。”柯潜答。
礼部的人沉默了一阵。
“把娘的事,看得比官重。”
“娘是我的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这两样,哪个重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没有回话。
“官重的时候,我做事。”他说。
“娘重的时候,我做儿子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做儿子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摇头。
“现在做儿子。”
消息传得快。京里的邸抄跟在旨后到了一行:翰林学士员缺,即日有人补授。
不到半日,巷口就有人探头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县里的教谕来了,“旨,县里知道了。”
柯潜给教谕让座。
“坐。”
“位子,人家替了。”教谕说。
柯潜没接。
“位子替了。”
“替你的人,学士认得。”教谕说。
“认得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跟他,从前同过事。”教谕说。
柯潜点头。
“同过事。”
“不恨他。”教谕说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不恨。”教谕说。
柯潜看着地上。
“他接我的位子。”
“他接的是我的位子,不是我的人。”
教谕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这话,说得清。”
柯潜摇头。
“说不清。”
“清,人家还是要说学士恨他。”教谕说。
“让人说。”
“这个人,一辈子不恨人。”教谕说。
“恨过。”
“学士恨谁。”
“恨过一个人。”
“恨过一回。”他说。
教谕只摇了摇头。
“恨的是谁。”他问。
“不说名字。”
“恨他。”教谕说。
“恨了三年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教谕问。
“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想明白了,”柯潜答,“他不是害我,他是怕。”
教谕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怕,就不是害。”
“怕也是害。”
“那为什么原谅他。”教谕说。
柯潜停了停。
“不原谅。”
“不原谅。”
“不原谅,也不恨。”教谕说。
柯潜看着教谕。
“我记着他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这是,”他停了停,“我记着他。”
教谕半晌没答。
“学士,”林瀚说,“记着,比恨着,难受。”
柯潜点头。
“宁可难受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宁可难受。”
“宁可。”
那天下午,他去了坟上。坟头的草是族人春天新添的,土还松,踩上去软。
日头偏西,草上有露。他坐下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他坐着。
“旨下来了。”
“准我守你。”他说。
“官没了。”
“官没了,也不难受。”他说。
他坐了很久。茶凉了,他说:
“我难受的不是官。”
“我难受的是,我的位子,人家替了。”
“做了十九年,做得好。”
“做得好,人家替得也快。”
“十九年,一句话就替了。”
风起来了。
坟上的草被吹倒了一片,又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数起来。
“算过很多账。”
“一百文,八两,一百两。”
“算过九十六个人。”
“算过自己的官。”
“没算过这一笔。”
“哪一笔。”
“这一笔。”
那天夜里,他回家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官服,还在箱子里。”
门房又递进族里一句话:祭田那二亩,已经有人出价。
柯潜看着箱子。
“官服在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还穿吗。”
柯潜摇头。
“不穿了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再也穿不上了。”
柯潜摸着箱子盖。
“穿不上了。”
族人只看了一眼。
柯潜说:“学士,不难过。”
“难过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难过,为什么不哭。”
柯潜低下头。
“哭不出来。”
他坐着。
“哭过一回。”
“哪一回。”
“天顺七年二月,”
族人挪了挪脚。
“我数人的时候,”他停了停,“哭过一回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哭什么。”
“哭不出来。”
族人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他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守制二十五个月。”他说。
“才守了十个月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还有十五个月。”
柯潜数着指头。
“还有十五个月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箱子边。他打开箱子。
箱子里一股樟脑味,冲鼻子,呛人。他摸出那块象牙牌,在指间压了压。十九年,牌角的划痕比官服还旧。
他看着官服。
“这件衣裳,穿了十九年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。
摸完了,他关上箱子。
“不穿你了。”他说。
他回身。
他坐下。
“守制未满。”
“我接着守。”
他没有回京。
他把箱子盖合上,没有上锁。案上那道准终制的旨,折了两折,压在官服的旧影底下。
官服压在底下,这身衣服他还穿得回去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