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七年,冬。井淤了。这口井是哪一年开的,没有人说得清。
井栏上有三道绳痕,深的有指头那么深。
村里的老人说,早年间井水甜,泡茶不用放糖;
后来水苦了,只用来洗衣。
书亭院里那口井,是村里人共用的。
井栏是石头的,磨得圆了。
井绳换了多少回,没有人记得。
今年春天,井水打上来有泥。
陈六说,井底淤了,要淘。淘井要人下去。
三个后生站在井边:一个叫阿贵,一个叫阿春,一个叫阿石。
“学士,井底黑,下去了看不见。”
“带一盏灯。”
“灯在井底会灭。”
“那就带两支。”
阿贵笑:“学士懂得比我们还多。”
“我不懂淘井。”柯潜说,“我懂一件事:下去的人,腰上要两根绳。一根断了,还有一根。”他请了三个会水的,都是村里的后生。井口架了木架,绳子绕在轱辘上。
头一天,淘出两筐泥。泥里有瓦片,有碎瓷,有一只旧鞋。
第二天,淘出一块石头。石头上刻着字。
石头抬上来,一尺半宽,两尺长,缺了一个角。
字被水泡了几十年,浅了,看得清几个:柯氏义井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捐资的人。
字磨得只剩一个人名,姓柯。村里就热闹了。
吴家先说话。
吴家老三站在井台边,说这井是他家祖上开的,柯家后来占了。
吴家老三站在井台边,说这井是他家祖上开的。
“井在我家地上。”他说,“地契上写着,东至井,西至沟。”
“地契拿来。”
“地契在县里。”
“县里的地契,我看过。”柯潜答,“写的是东至井栏,西至沟,南至路,北至吴家墙。井栏是界,不是产。”
“界也是我家的界。”
“界是两家的界。”柯潜答,“你家墙在这边,我家田在那边。中间这口井,谁也不能搬走。”
有人不服,说这井从洪武年间就有,谁开的不知道。
还有人说,这块碑是柯潜自己刻的,为的是占井。
话传到柯潜耳朵里,他在学馆里批学生的字,批完一张,才抬头。
“碑是谁刻的,一看就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看得出来。”
“刻碑的刀,一年磨两回。新刻的石头,字口白;旧刻的字口,跟石头一个色。”柯潜答,“这块碑的字口,跟石头一个色。”
“那也备不住是学士找人做旧。”
柯潜笑了。
“做旧要用药,药味三年不散。”他说,“你把碑抬到鼻子底下闻一闻。”
那人没有去闻。第二日,柯潜自己下了井。
陈六拦在井口。
“学士,你下去,我怎么办。”
“你在上头拉绳。”
“绳断了呢。”
“断了还有一根。”柯潜答,“两根都断,你就去叫我儿子。”
陈六把手里的绳放下来。
“学士,这井淘不淘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值不了几个钱的事,才要自己做。”柯潜答,“值钱的事,都有人抢着做。”
他七十来岁,腰不好。陈六不让,他不听。
绳绕在腰上,脚踩着井壁的石缝,一寸一寸下去。
井底的水到膝盖。泥是黑的,踩下去冒泡。
他在井底摸了半个时辰,摸出一只陶罐。
罐口用泥封着,泥里掺了石灰。
罐子只有一尺高,抱上来的时候,罐底还滴着水。
罐里是一卷纸。纸卷得紧,外层糊了,里头还是干的。
封泥是硬的,敲开的时候掉了一块,落在井台上。
罐子外壁有一层水锈,摸上去发涩。
井底比上头凉,凉气从脚底往上走。
他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黑。
井壁的石缝里长着青苔,摸上去滑。
他把纸摊在井台上,一页一页揭。
揭到第三页,他停住了。纸上是一份名册:
永乐十三年,修井二十七户,凑银三十七两。
头一户,柯昌,出银十两。柯昌是他父亲。
第二户,吴永,出银二两。
第三户,陈阿六的祖父,出银一两。
名册念到一半,吴家老三的脸就变了。
“这册子……”
“这册子封在井底,封了一百多年。”柯潜答,“封的时候,你家的祖上还在。”
吴家老三不说话。
“你家出二两,我家出十两。”他说,“井是二十七户的井,不是一家的井。你祖上出过钱,你说这井是你家的,我认你这句话有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。”
“出钱那一半。”
里老姓林,六十多岁,管这一里三十年。
他把两个人叫到祠堂门口。
“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里老说,“为一句话吵三日,不值。”
“里老,一句话值不值,要看这句话是谁说的。”柯潜答,“他说井是他家的,我若不应,明年他家就把井栏拆了。”
村里的人笑了。
“学士,这碑还立不立。”
“立。”柯潜答,“碑上刻二十七户,一户不落。你家的名字刻第二行,比我家的小一号,因为出的钱少。”
“小了不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,是真的。”柯潜答,“碑上的字,不能替人好看。”
柯潜把名册摊在石头上,一页一页念,二十七户,一户不落。
名册上的字,一个人一个人名,写得整整齐齐。
写到第九户,字小了;写到最后几户,笔画歪了。
他拿手指按着一行一行念,念到姓陈的那一户,停了一下。
念完,他让人把断碑抬到石匠那里,重新凿字。
碑上刻两行:永乐十三年,二十七户共修此井。
下列二十七户姓名。石匠姓周,五十多岁,刻了三十年碑。
他把断碑翻过来看。
“这块石是青石,本地的。字是旧字,刀口圆,是洪武年间的刀。”
“能不能补。”
“能补,补了看得出。”
“看得出就看得出了。”柯潜答,“补的字刻小一号,让人知道哪几个是旧的。”
碑立起来那日,他没有到场。
那日他在学馆里,把碑文抄了一遍,抄完念给学生听。
念到第二十七户,有个学生问:
这一户姓陈,是不是陈阿六家。他说是。
学生又问:陈阿六家出过钱,为什么年年告吴家。
他说:出过钱,才要告。
陈六说:“学士,你下了井,该去看着立碑。”
“碑立不立,跟我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册子上的字对不对。”
夜里,他把陶罐里剩下的纸屑倒在案上,一片一片拼。
灯是油灯,光小。他把纸屑按在水里浸一下,再贴在干纸上。
对了半宿,对了十一处,只有一处能连成句子。
拼到最后,拼出一张纸角,上面有字。
字是他父亲的字。他认得,横细竖粗,收笔往里勾。
纸上写的是:此井与子孙共用,不许一家独占。
落款是永乐十三年,柯昌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井淘完了,水清了三日,第四日又涩。
陈六说,这是老井的脾气,淘一回,能甜半年。
他把这话记在册子上。水清了,井沿也擦干净了。
擦到第三遍,井栏底下露出一道旧刻:
永乐十三年,柯家捐井。字很浅,被他擦掉了半边。
他蹲着看了很久,把袖子放下,没有再把泥抹回去。
泥没有抹回去,那半边字要给谁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