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八年,正月。南京的信到了。
柯棠去南京,是去年腊月走的。走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:一部《通鉴》、一方砚、十二两银。他住在城南一座会馆里,会馆里住的多是福建来的商人。他写信回来说,会馆的饭好吃,一天三顿。
柯棠去年中了举,今年春天会试落了,没有回家,去了南京。
信是柯棠写的。
信上说:儿在南京,遇一亲戚,做盐引生意,一年可挣二百两。儿想留在南京,不回福建了。请父亲给银五十两做本钱。
柯潜把信看完,放在案角。
陈六在旁边看了一眼,说:“少爷年轻。”
“年轻不是错。”柯潜说,“错在信上只写挣钱,不写做什么。”
回信他只写了两个字:知止。写完,他让陈六封好,交驿。
半个月后,第二封信来了。信比上一封长,字也粗。
信上说:父亲一生知止。知止到翰林学士,知止到三口箱回乡。儿若也知止,这辈子就止在莆田。
柯棠在第二封信里问过一句:父亲若不止,现在该在阁里。
柯潜看完,笑了一下。
“学士笑什么。”
“他这句话,说得对。”柯潜答,“我这一辈子,是止在莆田。”
“阁里坐不下我这样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在翰林二十年,递上去的疏,十封有九封留中。留中不是坏事,留中是说,这话有人看了,不敢用,也不敢驳。”
“那父亲图什么。”
“图一个查得清。”柯潜答,“你祖父的田,查得清;学田的租,查得清;你欠的八十两,也查得清。查得清,人就不慌。”
第二封信他没有回。
第三封信是腊月来的。信不是柯棠写的,是南京一个同乡写的。信上说:柯棠入了盐引的伙,赔了本,欠了八十两,人家扣了人,要家里拿钱去赎。
柯潜把信看完,站起来,走到院里,站了一会儿。
“学士,去南京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少爷……”
“他二十六岁。”柯潜答,“二十六岁的人,欠了钱,该自己想办法。”
陈六不敢说话。
陈六说:“学士,八十两,家里出得起。”
“出得起,也不出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二十六岁,第一次做生意就赔了八十两。”柯潜答,“这回我替他还,下回他赔二百两,我还替他还?钱能还,胆子还不了。”
陈六不说话。
“你去把学田的账本拿来。”他说,“从明天起,他跟我学。”
第二日,他写了一封信,让族里一个后生带去南京。信上三句:钱我不出。人你自己回。回来以后,到我书房来。
柯棠在南京的日子,信上写得不细。同乡后来说,他先跟着亲戚看盐引的行情,看了半个月;后来亲戚让他出一百两占一成,他把十二两银子拿出来,亲戚笑了,说不够,让他写信回家要。
他写了两回,回信只有两个字。第三回他没写,自己去借,借了八十两,利钱三分。腊月底,柯棠回来了。人是瘦的,脸冻得发红,脚上鞋破了一只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,不进来。
“进来。”
柯棠进来,跪下。
“父亲,儿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里。”
“错在……错在不该做盐引。”
“错在把生意当成读书的退路。”柯潜答,“读书不成,去做生意,这是退;做生意不成,再回来读书,这也是退。退来退去,人就退到墙角。”
柯棠低头。
“你要做生意,我不拦。”他说,“但要做,就把账学会。账学不会,做什么都是替人抬轿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错在你以为钱是挣的,不是算的。”
柯棠抬头。
“盐引的生意,一本账要记三样:引价、运费、官秤。”他说,“你三样一样不懂,就敢入伙。人家赔了,你跟着赔;人家赚了,你分不到。这叫拿本钱去替人试水。”
柯棠低下头,眼泪落在砖上。
“父亲,儿赔了八十两。”
“八十两我还了。”柯潜答,“还了以后,你要还我。”
“儿没有钱。”
“没有钱,就用工还。”柯潜答,“学田二十六亩四分,一年两季,账在我手里。从明天起,你跟我学账。”
柯棠不说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父亲说。”
“你写给我的信,一共二十三封。”柯潜答,“从你十五岁去府城读书,到现在,二十三封。每一封我都留着。”
他打开柜子,把一叠信抱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柯棠拿起最上面一封,是他十五岁写的,字很大,一页只有六行。他翻开信纸,看见背面折着一行小字。
小字写的是:出门在外,先学看人。他翻开第二封,背面也有一行:读书要读到底,不要读一半就撂。
第三封:钱要算清,人情也要算清。
他一封一封翻,翻到第二十封,手抖了。第二十封背面写的是:你若要走远路,先想好回来的路。
最后一封是他今年春天写的,报会试落第的那一封。背面一行:落第不要紧,不要落了志气。
柯棠把二十三封信摊在桌上,摊了满满一桌。
“父亲。”他说,“这些字,儿一封都没有看见。”
“折在里头,看不见是正常的。”柯潜答,“我写的时候,也没想让你看见。”
“那为什么写。”
“写给你有一天看见。”
柯棠跪着,把二十三封信一封一封叠好,叠成一摞,抱在怀里。
第二天起,柯棠跟着父亲学账。学三件事:怎么记,怎么对,怎么认假。柯潜把学田的旧账摊开:一年的租十九石,纸笔钱二石六斗,修屋四两,先生的束脩十二两。柯棠拿算盘打一遍,打错了三处。
“错在哪。”
“错在把修屋的四两记在租里。”
“修屋是修屋,租是租。”柯潜答,“记在一处,明年就查不清。”
柯棠学算盘,学了七日。头三日打不进十位,第四日能打进,第五日能倒着打回来。第六日,柯潜让他把三年的账合起来对,对出四两的差。
“四两差在哪里。”
“差在工钱。修屋那回,请了三个木匠,做了五日。账上记了六日。”
“为什么记六日。”
“因为管账的人想多报一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三日五日的工,一天的工钱是一钱二分。”柯棠说,“六日的工钱是七钱二分,账上写的是八钱四分。”
“父亲,明年春天,儿再去考。”
“去。”柯潜答,“走之前,把学田的账学会。”
柯棠点头。
他把二十三封信放在柜里,柜门关上,又打开,取出一封放在怀里。那是他十五岁写的第一封。
入冬,佃户来交租。
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,挑两斗米,进门先把鞋底的泥在门槛上刮掉。
“先生。”
“进来。”
他把米倒进斗里,站着看管账的人把数目记上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册子上有一户的名字,被划了。”
管账的人抬了抬眼皮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家今年没人来。”佃户说,“我替他交了半斗。”
“为什么替他交。”
“他家男人没了。”佃户说,“去年冬天没的。册子上那名划了,可田还在他女人手里。”
管账的人把笔搁下。
“这半斗,”他说,“记在哪一户。”
佃户看着他。
“记在他女人名下。”他说,“名字划了,人还在。”
雪下了半夜。柯潜起来,走到院里,看了看井栏上的一层白。他伸手把雪抹掉,露出石头上那三道绳痕。
窗外下着雪。雪落在学馆的瓦上,落在井栏上,落在碑上那二十七户的名字上。
他把账合上。
账合上,他又翻开——最后一页写着二十七户的名字,其中一家的名字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。划痕是新的。
这道新划痕,是谁划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