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八年,二月。他病了。
病是正月起的。先是咳,后来发烧,烧了七日,人瘦了一圈。郎中来过三回,开的方子是柴胡、黄芩、甘草。
他能起坐了,手还抖。写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打滑,一横写不直。
药炉是柯棠生的,一天两回,药味从厨房飘到院里。他咳的时候,用一块白布捂着嘴,白布换下来,上头有血丝。他不让人看见,把布压在枕下。
就在这个时候,县里来了文书。
文书是柯棠从县衙带回来的:纳粟例开了,福建每县三十名,纳粟二百石,给冠带,免役。
柯棠把文书摊在案上。
“父亲,这是朝廷的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学馆里有两个秀才报了名。”
“哪两个。”
“一个姓周,一个姓李。姓李的那个,去年还来借过书。”
柯潜把文书看完,放在案上。
“你要报。”
“二百石,家里出得起。”柯棠说,“给了冠带,就免役。免了役,儿可以安心读书。”
“你要的是冠带,还是免役。”
“都要。”
“都要,就都拿不到。”柯潜答,“冠带是给外人看的,免役是给自己省的。两样都要,人家就知道你是为哪一样来的。”
“你落了第,就想拿钱买一条路。”他说。
“儿不是买路,是买一个出身。”
“出身买得来的,官声买不来。”柯潜答,“你今日拿二百石换冠带,明日就要拿别的东西换官。换到第三回,你还剩下什么。”
“剩下什么。”
“剩下一身债,和一屋子欠你情的人。”
柯棠不说话。
过了几日,报名的那个李秀才来了。
他穿了新做的蓝衫,进门就拱手。
“学士。”
“坐。”
“学士,学生今日来,是谢学士的。”
“谢我什么。”
“谢学士当年借书给学生。”李秀才说,“学生这回纳了粟,得了冠带,明年就有着落了。”
“二百石粟,是家里的。”
“是家里的。”
“家里有多少田。”
“三十亩。”
“三十亩田,一年收多少。”
“四十石。”
“二百石粟,是五年的收成。”柯潜答,“你纳了,家里五年吃什么。”
李秀才的脸红了。
“学士,这是例。”
“例是给有钱人家开的门。”柯潜答,“你家门窄,挤进去,会夹住。”
李秀才站起来,袖子里抖。
“学士,学生知道学士看不起这个。”
“我看不起的不是你。”柯潜答,“我看不起的是这条门。”
李秀才走了。走的时候,把蓝衫的下摆提了一下,怕沾到院里的土。
学馆里报名的秀才,交了粟的只一个。姓周的那个报了名,家里凑不出二百石,第四日去县里画了押,说分期交。分期交的,冠带要等粟交齐才给。他等在学馆门口,问先生:这算不算纳了。
先生说:不算。
十月,黄家的人来了。
黄家是兴化的大户,先年买过学田案里的地,后来退了。这回黄家老三纳了粟,得了冠带,在县里管着一件事:查报纳粟的名册。
他进门,不行礼,站在院里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学士上疏了。”
“上了。”
“学士的疏,挡了我们的路。”黄老三说,“三十个名额,学士一疏,县里不敢报了。”
“我挡的是门,不是路。”柯潜答,“门开着,谁都能进;门关着,进的都是有人的。”
“学士这话,说得难听。”
“难听的话,才有人听。”
黄老三走的时候,把院门推得很响。疏是三易其稿的。
门推响的那一下,他记了很久。挡得住挡不住,就看这一张纸进不进得了通政司。
进得去,三十个名额还留一半给寒门;进不去,明年的名册上一个寒门也没有。
头一稿是柯棠代笔的。柯棠写得工整,用了八个典故,写了三页。柯潜看完,撕了。
“父亲。”
“你写的是文章,不是话。”柯潜答,“话要短,短到人家抄得下来。”
第二稿他自己写,写了半页,又撕了。
“这一稿太狠。”他说,“狠话进不去通政司的门。”
第三稿,他写了三百字。头一句:粟可纳,官不可纳。
第二句:纳粟者得冠带,则天下以粟为官。第三句:福建一县三十名,岁入粟六千石,可养兵一千,可修陂塘十处。
末一句:臣病不能起,谨以左手书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右手抖得厉害,左手写的字歪,一横像一条蚯蚓。
柯棠看着那张纸。
“父亲,这字……”
“字不成形,话是成的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递上去。”
疏递上去,两个月没有回音。
这两个月里,他起过三回。头一回是十月中,坐了半个时辰,又躺回去;第二回是十月末,扶着墙走到院里,看了看井;第三回是十一月,能坐一炷香。
坐的时候,他把疏的底稿放在膝上,一遍一遍地看,看得纸角都软了。
通政司的吏员后来对人说,那张纸他们看了三遍。头一遍是看不懂,第二遍是看懂了不敢驳,第三遍是抄了一份留着。
十一月,批复下来了。
批复只有三个字:知道了。
送批复来的是县里的典史。他把纸递上来,说:“学士,就这三个字。”
柯潜接了,看了很久。
“学士,这三个字,是什么意思。”典史问。
“意思是他们知道了。”柯潜答,“知道了,我就不说了。”
典史不明白。
“你不明白,是因为你没写过疏。”柯潜说,“疏递上去,最好的回音是准,最坏的回音是驳。三个字,是第三样:不驳,也不准。不驳,是说我的话没有错;不准,是说他们不能按我的话办。”
“那学士这一疏,白上了。”
“没有白上。”柯潜答,“通政司压了两个月。压着,就是有人在看。”
过了半个月,福建布政司来了文书:兴化一县的纳粟名额,停三十名,改归学田。
文书上写的是“奉旨”。奉的是哪一道旨,没有写。
柯棠把文书拿回来,进门就喊。
“父亲!停了!”
“停了多少。”
“三十名,全停。”
“学田加了多少。”
“二十六亩四分,还是那些。”
“那停的名额到哪里去了。”
柯棠怔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,就去问。”柯潜答,“停是停了,也要知道停在哪里。不然明年再开,还是三十名。”
柯棠去了县里,问了三日,问出来:三十个名额,拨给了汀州,说是汀州山多田少,纳粟的人少。
他回来照实说了。柯潜听完,没有说话。
夜里,他把疏的底稿翻出来,看了看,放在灯上。纸烧起来,火苗从下往上舔。烧到一半,他用筷子夹出来,扑灭。
剩下的那一角,只有一行字:成化八年,二月。
去年冬至那天,乡里祭祖。他没有去,让柯棠代他去。柯棠回来,带了一碗祭肉,肉是冷的。他把肉分给学馆的学生,一人一块,自己不吃。
祭肉分完,还剩半碗。他让柯棠把碗端到井边,倒进井里。柯棠问为什么,他说:井里的水,村里人喝。
他把那一角纸压在砚台下。砚台底下,已经有了六张。
六张纸压着,第七张会不会是病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