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八年,三月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京里来信了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目光落在案上。
“信。”
他拆开。信上写了几件事。信纸是京里的竹纸,发黄,薄。
竹纸角上沾着一点墨污,是写信的人舔笔尖时落的。
“念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念,“‘院里的柏,长得比人高了。’”
柯潜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‘有一棵,去年冬天冻了半边。’”
“‘书吏说,学士不在,没人管。’”
柯潜咳了一声。
“接着念。”
“‘井也淤了。’”
“‘挑水的,又走半里。’”
柯潜没有抬头。
他坐着。
“念完了。”族人说。他又说,信上就这些,没有别的。
柯潜没有应声。
过了一会儿:
“我写回信。”
他写了。
墨是他自己磨的,磨到发亮。写八两那一句时,笔没有顿。
“柏长高了。冻了半边的那棵,把冻的枝锯了,留根。根活,明年还要发。井淤了,找院里的书吏,八两能淘。八两我出,钱在东厢柜里,第三格。”
东厢柜第三格,他自己压了二十年的钱,拢共还不到二十两。
写完,他看。
“就这样。”
“学士还管这些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没有接。
“学士的官都没了。”
“官没了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树还在。”
族人没有接话。
“树是院里的。”
“为什么还管。”
柯潜没有作声。
“我种的。”
那棵柏是他二十年前亲手栽下的,如今已高过屋檐。
第二天,李东阳的第二个信来了。
这封更薄,竹纸上洇了一点水痕,像是写信时落的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又来一封。”
柯潜沉默了一阵。
“念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念,“‘学士的信,学生收到了。’”
“‘八两,学生不敢动。’”
柯潜没有回话。
“‘学士的官没了,’”
“‘这八两,学生怕人说。’”
柯潜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接着念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念,“‘学生想了一夜。’”
“‘学生明日去淘井。’”
“‘钱学生自己出。’”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
他坐着。
“他出。”
族人问他,李东阳为什么要自己出。
柯潜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他也是院里的人。”柯潜说。
千里外,翰林院那口井已经干了三日,挑水的多走半里。
“八两,怎么办。”
“留着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柯潜半晌没答。
“留着,下一回。”
“下一回,还有吗。”
“有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他顿了顿,没有把二十天内柏树的事说出口。
“官没了,还管院里的事。”
柯潜没有接。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:
“管院里的事,管了十九年。”
“树是我种的,井是我修的,亭是我搭的。”
“人家说,那是院里的。”
柯潜的手在柏树上停了一下。
“可树是我种的。”
他坐着。
“这一句话,人家要说学士小气。”
“让人说。”
“树是院里的,井是院里的,”族人说,“学士出钱出力,人家不记学士。”
“为什么还出。”
柯潜只看了一眼。
“我要喝水。”
族人挪了挪脚。
“学士,”林瀚说,“现在不喝了。”
“我现在不喝。”
这一口水不喝,是替院里往后的人留的。
“儿子还喝。”
柯潜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“没有儿子。”
族人目光落在案上。
柯潜说:“学士,那后头的人喝。”
柯潜没有接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不知道也好。”
“什么不知道也好。”
“知道了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就成了我的。”
族人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学士这话,”林瀚说,“二十年前说过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学士还这么说。”
柯潜看着柏树。那天下午,他坐在院里。他想起院角那棵柏——根上有一道旧年的刀刻痕,深半寸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。刻痕还在,深半寸,是他当年亲手量柏树时划下的记号。
他坐着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族里老人说,“想京里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那六棵树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老人咳了一声。
“为那六棵树,出了一百两。”
“出了一百两。”
“一百两,八年积蓄。”
“现在没钱了。”
“没钱了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还寄八两。”
柯潜没有接。
老人没有抬头。
“钱都花在外头。”
“给自己花多少。”
柯潜没有应声。
“我算算。”
他坐着。
“一年一百二十石,吃一半,卖一半,五十两。”
“一年攒十两。”
“攒了八年,一百两,给了树。”
“这些年,给院里修井八两。”
“给通州的先生买眼镜,一两二钱。”
这些数他都记在心里,一笔也没有糊过。
“给我娘寄的,前后累计三十两,她只用过二两。”
“我给自己,没花过什么。”
老人没有接话。
林瀚说:“学士,这一辈子,穿布衣。”
“四品,穿布衣。”
“我穿布衣。”
“人家看不出学士是官。”
“不在乎。”
柯潜没有接。老人站起来。
族里又来人报:祭田那二亩到底卖了,钱还压在买主手里,没兑齐。
“学士,我有一句,想请学士断一断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学士,”老人说,“把好东西都给了外头。”
“学士,”老人说,“娘,也没得着学士什么。”
柯潜没有作声。
他坐着。
“我娘,得着一块布。”
“学士,”老人说,“那是宫里赐的。”
“学士,”老人说,“自己买的,一样没有。”
柯潜沉默了一阵。
“我娘,她不要。”
老人没有回话。
“怎么知道她不要。”
“她要过一回。”
“哪一回。”
“我二十九岁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中了状元。”
“我回乡,”他说,“给她买了一副镯子。”
“一两二钱。”
老人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回了一句:“学士,她收了。”
“她没收。”
“为什么没收。”
“她说,”柯潜答,“‘你把这钱,给书亭添几本书。’”
老人只摇了摇头。
林瀚说:“学士,添了。”
“添了。”
“给她买过一副镯子。”
“她没收。”
“她让我添书。”
“书添了,镯子没买成。”
他坐着。那天夜里,他写信。写完,他又加一句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他把墨磨了磨,才往下写。
“柏下不得拴马,木牌还在不在。若在,扶正。”
他写完,看。
“这一句,二十年前写的。”
“牌在不在,我不知道。”
他坐着。灯芯短了,他挑了一下,说:
“树在,牌不在,也好。”他说。
“树长着,人看得见。”
他封了信。信封搁在案上,等明日一早走急递。
信封上写了李东阳的名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他把信封的推到桌心,压平,没有一丝翘。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这一封,几时到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二十天,树不会死。”
柯潜没有接。他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。他站着。
“柏树还在。”他说。
“我种的。”
树底下的木牌还在,只是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。
他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。
他坐下。
林瀚带了书箱来。
林瀚是他成化二年教过的庶吉士,闽县人,丁父母忧,在家守了六年制。前月部里的文下来,授翰林院编修。文接了,人还没走——家里的坟要修,动身的日子一拖再拖。这一箱书,是他守制六年抄的。
林瀚把书箱放下,先把一张皱纸压平,才开口:院里那棵柏,前日有人来量过地界,要划入官廨。文书上定的是开春前量完,量完就动界桩。
柯潜手里那封刚封好的回信,角上还压着他的指印。
他没有立刻拆。
“你再住一夜。”柯潜说。
林瀚把书箱又提起来,提到一半,停住,问:“学士,那封信,寄不寄。”
“寄。二十天,赶得上开春。”柯潜说。
二十天赶开春,这封信赶得上收信的人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