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八年,十月。他把三口箱打开。
一口是书,一口是文稿,一口是旧衣。
三口箱摆在院里,太阳照着,箱盖上的漆都裂了。
三口箱是三年前从京里带回来的。
箱是杉木的,请城里的木匠打的,一口二两银。
箱上原本上了三道漆,回乡那年路上淋了雨,漆裂了,一直没有补。
柯棠在旁边站着。
“父亲要晒书。”
“不是晒书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是分书。”
分书之前,他排了一夜的稿。
稿按年排,一年一叠,叠与叠之间夹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这一年的要紧事。
排到成化元年那一叠,他停了很久,把纸条抽出来,重写了一张。
分书的话,前一日已经传出去了。族里的人来得早。
柯瑚走在最前头,七十岁上下,手里拄一根竹杖,进门就把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学士,听说你要把书分给外人。”
“没有分给外人。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分两路。”
“两路,一路给谁。”
“一路给族里,一路给我儿子。”
“儿子是族里的人。”柯瑚说,“都给族里,才是一路。”
柯潜把三只箱盖一一掀开。
“叔父,你先看。”
柯瑚不看箱,看他。
“学士,你在京二十年,族里给你送过三回钱。头一回是路费,第二回是打点,第三回是你母亲病了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柯潜答,“三回,一共一百四十两。我都记在账上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柯瑚说,“族里出了钱,书就是族里的。”
“族里出的是钱,我写的是字。”柯潜答,“钱能买纸,买不了字。”
柯瑚的脸涨起来。
“学士,你这话是看不起族里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是分清。”
他把第一只箱里的东西抱出来,放在桌上。
族谱是柯家七代人的名字,写在桑皮纸上,纸边起毛。
最早的一页是洪武二十年的,字是族里一个秀才写的,写得端正。
一叠是族谱,从洪武年间抄下来的,抄了七代。
一叠是田册,各房的田,一亩一亩记着。
学田的账一共七本,一年一本。
每一本的头一页写着田的四至,第二页写租,第三页写支出。
第七本的最后一页还空着,空着一页,是留给明年的。
还有一叠,是学田的账,二十六亩四分,十九石租,纸笔钱二石六斗。
“这一路,给族里。”
柯瑚的手伸过去,翻了两页,又停住。
“学士,这些东西,族里早就想理,理不清。”
“理不清,是因为没人肯写。”柯潜答,“我从成化五年起写,写了四年。田册上的每一亩,我都问过三户人家。”
柯瑚不说话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柯潜从箱底摸出一卷纸,“这是族田的清册。哪一房占了多少,哪一年卖的,卖给谁,都在这上头。”
柯瑚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学士,这一卷……”
“这一卷,我留着有用。”柯潜答,“有用的时候到了,就给族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是有用的时候。”
“我不在了以后。”
院里静下来。来的几个族人对看一眼,都不说话。
祠堂离书亭十几步。
族里的人来,多半先在祠堂坐一坐,再来书亭。
这一日他们没有去祠堂,站在院里,脚在稻草上蹭。
柯瑚把竹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。
“学士,你这是交代后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还没到那个地步。”
“到了。”柯潜答,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知道。今年冬天过了,明年春天不一定过得了。”
柯瑚的眼睛红了。
他站着,没有走,把竹杖横过来,两只手压在杖上,压了半天。
“学士,族里先前话说得重。”
“话说得重,是因为你们怕。”柯潜答,“怕我把东西给外人,怕族里的东西没人管。这两样,我都替你们想了。”
他把第二只箱里的东西抱出来。
一叠是文稿,按年排着,从成化元年到成化八年。
一叠是实录馆的副本,四卷,抄得整齐。
还有一叠,是疏稿,五十几道,厚的薄的不一。
“这一路,给我儿子。”
“儿子守得住吗。”柯瑚说。
“守不住,我就另托一个人。”柯潜答,“林瀚在福建,他见过这些稿。李东阳在京,他也见过。哪一天我儿子守不住,送到他们手里。”
柯棠在旁边,忽然开口。
“父亲,儿守得住。”
“守得住,就先守着。”柯潜答,“守不住,不要硬守。书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人守的。”
分完,日头偏西。柯瑚带着族人走了。
走的时候,他把族谱抱在怀里,走得很慢。
院里只剩下三口空箱,和一堆散在地上的稻草。
柯棠蹲下去,把稻草一根一根捡起来。
族里最后一个走的,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叫柯桐,是柯瑚的孙子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他爹让他明年去县里试一趟,家里凑不出盘缠,他一直没敢开口。
“学士叔公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那些稿,我能看吗。”
“能看。”柯潜答,“看得懂就看,看不懂就来问我。”
“我要问的时候,叔公还在吗。”
柯潜笑了一下。
“不在,就问柯棠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也不在,就问书。”
“父亲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布包。”
柯潜从袖里摸出一个布包,巴掌大,用蓝布裹着,扎了两道绳。
“这个包,等我死了再开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。”
“是我这辈子没写完的东西。”
布包里的东西,他没有说。
柯棠摸着布包的形状,硬,方,约莫是一叠纸。
父亲这些年写废的稿,都烧了,只有这一包没有烧。
烧稿是在成化六年冬天,一页一页撕,撕一页看一眼,烧到后半夜。
柯棠接了,包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父亲,儿能不能先看一眼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看了,你就会想替我写完。”柯潜答,“这东西不能替人写。”
日头落了,院里暗下来。
柯棠把三口空箱搬回屋里,一口一口摞在墙角。
摞到第三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父亲。
父亲还坐在原处,手放在膝上,眼睛看着那三口箱。
柯潜的左手一直压在膝上,压出一块白。
屋里的灯没。窗外的天是灰的,灰得匀,看不见云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箱前,伸手在箱盖上摸了一摸,摸到那道裂缝。
夜里族里在祠堂议事,议到半夜。
话后来传出来:一路书给了外人,一路书给了儿子,族里得的是田册与族谱。
有人说这不算亏,有人说这是把话说明白了。
柯瑚最后说了一句:学士这辈子,最会分。
这句话是柯棠转述的。
柯潜听了,没有说什么,只把砚台底下压着的纸抽出来,数了一遍。
数完,又压回去。那一夜他咳了半夜,咳到天亮才睡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袖子挽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骨头比去年明显。
他把袖子放下去,盖住。柯瑚走到院门口,回过头。
“学士。”
“叔父。”
“族里先前说的那些话,我回去说给他们听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书分了两路,一路是我们的,一路是外人的。”柯瑚说,“外人那一路,我们不争。”柯潜点头。这话不是认,是记账——族里把这一笔记下了,等他不在的时候再算。
柯棠把布包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还坐在原处,手里那一摞纸,一张也没有收。
一摞纸一张没动,他在等谁回来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