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八年,腊月。夜里冷。
冷是从北边来的。莆田的冬天不结冰,今年的井沿上却结了一层薄冰。
乡里人在井边打水,先用石头把冰敲开,不敢用铁器,怕震坏井栏。他这一冬起得晚,天亮才起。起来先咳,咳完喝半碗粥,粥里放一点盐。粥是柯棠煮的,煮得稀,他喝得慢,一碗要喝一刻钟。
学馆的学生早上来,先在院里跺脚,把鞋上的霜跺掉。
柯潜坐在窗下,腿上盖着一条旧毡。毡是成化三年在京里买的,边上磨破了,柯棠用布补了一块。
灯是油灯,灯芯剪得短,火苗只有豆子大。柯棠在旁边抄书,抄的是《天对》的稿。
稿是三十几页,纸是白的,边上有他这些年添的批。
这稿起于成化三年。头一页的边上写着一行小字:此稿不与人看,亦不与人改。写到成化八年,三十几页,答了三问,还有一百六十多问没有答。批的字小,一行挤一行。
有几页是后来补的,补的纸比原来的纸黄,贴在一起,像补丁。
“父亲,这一页有几个字看不清。”
“哪几个。”
“天、人、心。”
“念下去。”
柯棠念:“天问一百七十,人对者三。”
念完,他停下来。
“父亲,这三条,儿看不太懂。”
“哪一条不懂。”
“第一条:天不语,人以灾应之。这句话,是不是说天灾是给人看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柯潜答,“是说人把灾当成话。天没有说,人自己听出了话。”
“那第二条:人不语,天以常应之。”
“人不说,天就照常走。日升月落,不问人间。”
“第三条最奇怪。”柯棠说,“天对人心,人对天口。”
“这一条,我想了二十年。”柯潜答,“天对人,用的是心;人对天,用的是口。人说得太多,心就听不见了。”
柯棠把这三条抄在纸上,抄完,抬头。
“父亲,这书有人看吗。”
“你说呢。”
“儿说实话。”柯棠说,“这书不像时文,也不像史。人家买书,要买能用的。”
“能用的书,府城里有一百种。”柯潜答,“我这一本,是不能用的。”
“不能用的书,写了做什么。”
“写给以后有人想不通的时候看。”
“父亲,学馆里有个学生问,这书能不能抄。”
“能抄。”柯潜答,“抄完了,把他的名字写在后面。”
“为什么写名字。”
“写名字,是让人知道这话是谁抄的。”柯潜答,“抄错了,也算他的。”
第二日,那个学生真的来抄。他抄了一页,抄错三个字,柯潜让他重抄。重抄的那一页,字比头一页工整。抄完,柯潜让他在页角写上名字,学生写了,写得小。他说。
“人想不通,就要找一本书。
找不到,就自己想。自己想出来的,多半是错的。”
柯棠不说话。
过了几日,族里来了一个人,是柯瑚的侄子。
他进门,先看了一眼窗下的稿,说:“学士,这稿子,印不印。”
“不印。”
“不印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他说,“族里商量了,不如印族谱。族谱印两百部,一部卖三钱银,能卖六两。学士的稿,印了没人买。”
“族谱印,我不拦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钱不够,我添。”
“学士添多少。”
“印两百部,工料四两。”柯潜答,“我添二两,族里出二两。”
那人怔了一下。
“学士,你自己的稿不印,倒添钱印族谱。”
“族谱是给族里人看的,人人要看。”柯潜答,“我的稿是给一个人看的,那个人还没来。”
“哪个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柯潜答,“知道了,就不用写了。”
那人走了。走的时候,摇着头。夜里风大,窗纸响。
灯忽然灭了。柯棠摸黑去找火,碰倒了砚台,墨泼在桌上。
“父亲,别动,儿来。”
他点了火,重新点上灯。
火折子是旧的,吹了三口才着。灯点起来,屋里先亮一小块,再亮开。桌上的墨泼了一片,泼在稿的边上,柯棠拿纸去吸,吸了半张。
灯亮起来,柯潜还坐着,手放在稿上。
“父亲,灯灭了。”
“灭了,就再点。”
“父亲方才在想什么。”
“想一句话。”柯潜答,“话没想完,灯灭了,就断了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天不问人,人自问天。”
柯棠把这句话记下来,记在稿的边上。
记完,他抬头看父亲。父亲的眼睛闭着,胸口一起一伏,呼吸很轻。
“父亲,睡一会儿。”
“不睡。”柯潜答,“睡了,明天早上起来,这句话就忘了。”
“那儿替父亲记着。”
“你记着,是你记着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要自己记着。”
到了后半夜,风停了。
柯潜让柯棠把稿搬到窗台上。
“父亲,窗台上冷。”
“冷才好。”柯潜答,“放在窗台上,让天看。”
柯棠把稿一本一本搬上去,摆平,怕风吹乱,用一块石头压住。
“父亲,压住了。”
“压住了,就让它压着。”柯潜答,“明天早上,你再收进来。”
柯棠应了一声。
他回头看父亲。父亲坐在窗下,眼睛看着窗台,看了很久。
“父亲,灯还亮着。”
“亮着。”柯潜答,“灯亮着,我就再写一句。”
他伸手去拿笔。手抖,笔拿不稳。柯棠想上去扶,被他摆手挡了。笔尖落在纸上。写了一个字,又写了一个,写到第三个,笔尖断了。
他把断笔放下,看着纸上那三个字。柯棠凑过去看。三个字是:天、对、人。
“父亲,写完了。”
“没写完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还差一个字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“心。”
他换了一支笔,又写。这一回写得慢,一笔一笔,像在石头上刻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天还没有亮。窗台上的稿,被风吹翻了一页,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天边有一点白。井台上有霜,霜上有一行脚印,是早起打水的人留下的。学馆的门还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
窗台上的稿压着石头,石头上结了一层霜。霜化了,水顺着石头往下淌,淌到纸上,洇出一小片。柯棠拿袖子去擦,擦不掉。
柯棠把灯芯剪了一剪。火苗大了一点,屋里亮了一点。
“父亲,天快亮了。”
“亮了好。”柯潜答,“亮了,就把稿收进来。”
天亮以后,柯棠把稿一本一本收进来。收到最后一张,纸上洇了一片水,边上的字糊了两个。他拿起来对着光看,看了半天,认出那是“心”字。
腊月里,通政司的回文到了。回文上四个字:知道了。
柯棠念给他听。他听完,把回文折起来,压在砚台下。
“父亲,这算准了没有。”
“不算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也不算驳。压着。”
收完稿,他把石头搬开,石头底下压出一个圆印,印在纸上,像一枚钱。他把那张纸抽出来,看了看,放回去,重新压上石头。外头的鸡叫了第二遍。
井台上有人走动,桶碰着井栏,响了一声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就停。
窗纸上有一层薄霜。
霜上有一道痕,是手指划的。划的是一个字,划得很轻,天亮就会化。他凑近看,看了很久——那个字,只写了一半。
写了一半的那个字,是什么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