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说三年。成化九年,十一月。
坟上的草长起来了。
“叔。”村里人说,“学士的坟,草长了。”
“长了。”老人说。
“没人管。”
“我管。”
老人拿了一把镰,走到坟前。草长到膝盖,镰刀下去,一片一片倒。
割到碑前,他停了。碑上两个字,被草遮了一半。他伸手把草拨开,拨完了,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“学士。”他说,“草长了。”
他把草抱到一边,堆成一小堆,晒在坟后的石板上。
坟后有头牛,绳子拴在松树上,绳子长了,牛蹭到碑上,把碑蹭歪了半寸。老人找了块石头,垫在碑座底下,用脚踩实,又用手推了两下才罢。
“叔,草晒了做什么。”
“冬天引火。”老人说。
清遗物是在十一月十一。
屋里四口箱子,一口装书,一口装稿,一口装旧衣,一口装零碎。
“叔。”族人说,“学士的东西要清。”
“清。”
“怎么清。”
“分。”老人说。
“分给谁。”
“书给书亭,稿给林瀚,钱给家里,衣给族里。”
“那分什么。”族人问。
“分剩下的。”老人说。
族人没有作声。他把第一口箱打开。
书是抄本,一摞一摞,绳子捆着,绳结上落了灰。灰是屋里的灰,屋顶漏过雨,梁上掉下来的。老人拿袖子把最上头那一摞擦了擦,擦完,手上全是黑。
“这些书,能卖钱。”族人说。
老人没有抬头。
“书不卖。”
“叔,三十几部,卖到书坊,一部二两,也有六七十两。”
说过这话的第三天,书坊真来了人。姓黄,徽州口音,进门先看箱子,看完报了个价:七十两,肯加到九十。
“六七十两,够修坟。”老人说。
“九十两,够修坟,还够修书亭。”姓黄的说,“老先生,死人的书,不值这个价的。”
“不值,你还来。”老人说。
姓黄的笑了笑,说生意人看的是纸,不是人。老人说,那你就更该走了,这里的纸,写的都是人。
“那就卖。”
“不卖。”老人说,“他要留着给人看。”
“人都死了。”
“人死了,书还在。”老人说,“书卖了,就只剩钱。”
“叔,你这是跟钱过不去。”
“钱我过得去。”老人说,“书过不去。”
族人把那摞书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第二口箱是稿。稿按年捆,一年一捆,捆上贴着纸条,写着年份。最上头那一捆,绳子只系了一半,是他最后那几个月捆的,没有系完。
老人把那捆捧出来,放在案上,解开。里头一叠纸,缺了三页。
“叔,这个,也是卖钱的。”
“这个,送京里。”
“送京里做什么。”
“他交代过。”老人说,“给林瀚。”
“林瀚是外人。”
“他是门生。”
“门生也是外人。”族人说。
“他抄了八年的书。”老人说。
族人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那捆稿重新系上,系到一半,停住,问要不要按年份重排。老人说不用,他排过了。
族人没有再说什么。
第三口箱是旧衣。三件直裰,洗得发白,领口补过两回。
“叔,这些,分了吧。”
“分。”
“怎么分。”
“一件给阿六,一件给陈六,一件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,等哪天有人来问,拿出来给他看。”老人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他穿成什么样。”老人说,“人家都以为学士穿绸。”
第四口箱是零碎。
一方砚,缺了一角。砚底下压着七张纸,压得平平的,纸角上都有一个小折印。
“叔,这七张是什么。”
“账。”老人说,“他记的账。”
“记的什么账。”
“记的谁欠他一句话。”老人说,“一张一个人。”
两支笔,一支秃了,一支笔尖是断的。一两二钱银子,用布包着,布上还有线头。
一匹布,靛蓝的,没有裁过。一张当票,纸发黄,字褪了色。
老人把当票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
“叔,这是什么。”
“当票。”
“当的什么。”
“一只银镯。”
“赎了吗。”
“没赎。”
“三十多年了。”老人说,“赎期早过了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用。”
“没用。”老人说,“留着。”
他把当票夹回箱底,压平。
“叔,一两二钱,是他娘收着的。”族人说。
“留着。”
“留给谁。”
“留给来求的人。”老人说,“人家来,哭着求,我就给他一两。”
“叔,这钱经不住给。”
“经不住,就给完。”老人说,“给完了,我就说没有。”
那匹蓝布,族人问给谁。
“给婶。”老人说,“她卖菜,冬天冷。”
“她不要。”
“不要,就放着。”
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,老人抽出来。
纸上三行字,是他自己写的,字歪,一笔一笔很慢。
“门开着。”
“我慢。”
“但我没停。”
“叔,这是什么。”
“家训。”
“家训有三条的?”
“他写的。”
“这不像家训。”族人说,“家训要写孝,写勤,写不赌钱。”
族老也这么说。族老七十多,拄着杖,说门上刻这种东西,外人来看,像什么话。老人说,他这辈子就被人看,看得多了,也不差这一回。
“那些话,人家写得多。”老人说,“这三条,是他自己写自己的。”
“自己写自己,算什么家训。”
“算。”老人说,“家训不是教人怎么听话,是教人怎么站着。”
族老把杖往地上顿了一下,顿完,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纸拿过去,对着光看了看,看完还回来,说这字太歪。老人说,他人也歪,写了一辈子,没写正过。
族人没有接。
“叔,这三条,刻不刻。”
“刻。”
“刻在哪儿。”
“门板上。”
“门板要换新的。”
“不换。”老人说,“就刻那块旧的。”
族人把纸收起来,折了两折,压在箱底。
“叔,这纸压箱底,压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压到有人来问。”
清完之后,族人列了一张清单。清单一式两份,用薄纸写的,字很小,一共四十八样。最后两样写的是“未写完的书稿一部,缺三页”“未寄出的信一封,封皮无字”。
老人看了一遍,把清单折起来,一份留在箱里,一份交给族老。
“叔,清单要按手印。”
“这封信,谁的。”族人问。
“他的。”老人说,“封皮上没写字,不知道寄给谁。”
“拆不拆。”
“不拆。”老人说,“要寄的人自己封的。”
“按。”
他按了印。印泥是干的,他蘸了三回才按清楚。那天清到天黑。四口箱清出三口,剩一口装书的,抬到书亭去。
抬的时候下小雨。四个人抬,绳子勒进肩里,走一段歇一段。
“叔,歇一歇。”
“歇。”
书箱放在书亭的梁下,用油布盖住。油布是旧的,角上破了两个洞,老人用麻线缝了。缝完,他在箱盖上拍了拍,拍起一层灰。
“叔,油布要不要换。”
“不换。”老人说,“换一张油布,二钱银。二钱银,能买二十张纸。”
夜里,老人坐在书亭里。灯是旧的,灯芯剪过两回。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把那口箱打开,抽出一本。
书翻开,中间夹着一片干了的稻叶。他把稻叶拿出来,看了看,放回原处。
“叔,那是什么。”
“稻叶。”老人说,“他讲学那年夹的。”
“夹了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老人说,“书里夹的东西,比书还经放。”
他合上书,把绳结重新系了一遍。
系完了,他坐着。
“叔,明日做什么。”
“明日去看婶。”老人说,“冬天要到了,那匹布,得送去。”
“她不要呢。”
“不要,就放在门口。”
第二天他去了。婶在灶间,锅里煮着菜叶。他把布放在门槛上,说了两句就走。走到巷口回头,布还在门槛上。第三天再过,布不见了,门框上多了一条蓝布条,扎得很紧。
他起身,吹灯之前,把那口箱又推了推,推到墙角,靠稳。
箱角磕在墙上,响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屋里的人都没有动。
推完了,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梁上的灰落下来,落在油布上,一层白的。他伸手抹了一下,抹不干净,就由它落着。
风吹进来,箱上的油布响了一下,像有人在翻书。
油布底下那口箱子,装的是谁的遗物?
箱里没有银子。一叠疏稿,一张三名纸,半套没刻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