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九年,十二月。
书亭要修。
三间屋,前头一间塌了半架梁,墙皮掉了一大片,露出里头的砖。
“书亭要修。”村人说。
“修。”教书的人说。
“修什么。”
“梁要换,墙要补,门要重做。”
“钱呢。”
“村里凑,凑不够,我出。”
教书的人姓陈,四十来岁,原在府学教书,回来守着一间书亭,收了七个孩子。
书亭塌的那半架梁,是六月里雨泡的。雨下了七天,屋顶漏,孩子们搬到檐下上课,桌子抬到门口,纸压在砖头底下。有风的时候,纸飞出去,孩子追到田里捡。
凑钱凑了二十天,凑到十一两。匠人来看了一回,报十八两。
“差七两。”村人说。
“我垫。”姓陈的说。
“先生,你一年才挣八两。”
“垫了再说。”
匠人开工那天,先拆梁。
拆到墙跟前,他停了。
“先生,这墙,拆不拆。”
“怎么问这个。”
“墙上有字。”匠人说,“拆墙,字就没了。”
墙上有两行字,是他写的:我慢。但我没停。
姓陈的站着看,看了很久。
“留墙。”他说。
“留墙,梁压不住。”
“压不住,就加一根柱。”
“加柱,要多二两。”
“加。”
匠人没有再说。他把梁往里头挪了半尺,墙整块留着,边上补了三层砖。
补墙那天,孩子都来看。有一个孩子伸手摸墙上的字,被匠人挡开。
“别摸,灰还没干。”
“先生,这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学士。”
“学士是谁。”
“教书的。”
“教书的,也写字在墙上?”
“他自己写的。”姓陈的说,“写完,就没擦。”
墙补好了。字被灰糊了一层,笔画淡了,还在。
“先生,淡了。”孩子说。
“淡了也认得出。”
“认得出,人家也不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“知道的人知道。”姓陈的说。
十二月里,门坏了。
门是旧的,门轴磨秃了,一推就歪。
“书亭的门坏了。”族人说。
“我看看。”
老人去看。门板裂了一道,从中间劈到底。
“换新的。”族人说。
“换。”
“换了,上锁。”
“不上。”
“叔,书亭里的书,是抄的,也是钱。”
“书是抄的。”老人说,“丢一本,再抄一本。”
“叔,锁上,丢不了。”
“锁上,就没人来了。”老人说,“门别锁。”
门换了新的,锁孔没有留。木匠量门框的时候问过两回,问要不要留一个暗锁的孔,说学堂里都这么办。老人说不用。
过了三天,族人夜里偷偷在门框里侧钉了一个锁鼻,钉得很深。第二天早上,老人看见了,拿一把凿子,把锁鼻凿下来,凿下来的铁片丢在门槛外。
“叔,锁鼻是我钉的。”族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人说,“凿的就是你钉的。”
“叔,防贼。”
“防贼,也防人。”老人说,“钉上这个,来的人先看见锁,才看见书。”
“叔,这不合规矩。”族人说,“学堂的门,哪有不上锁的。”
“他的规矩。”老人说,“他一辈子就记着那扇门。”
“哪扇门。”
“贡院那扇。”
“贡院的门,锁得死死的。”
“所以他记了一辈子。”老人说,“记着,就不让别人也锁。”
那天夜里,有人进了书亭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在书架前站着,手里拿着一本。
“叔。”族人说,“有人。”
“看着。”
那人翻了半本,翻完了,把书放回原处,站着看了一会儿墙。
他看了墙上的字,看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。
“叔,抓不抓。”
“不抓。”
“他偷书。”
“他没拿。”老人说,“他翻的是书,不是钱。”
那人出来,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,怔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看书。”
“看。”老人说,“门开着,看就是了。”
那人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叔,就这么放了。”
“放了。”
“下回还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老人说,“书亭的门开着,来的人越多越好。”
成化十年,夏。
书亭里。
“我念完了。”孩子说。
“念。”
“先生,这一句,什么意思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‘行不行,我不答’。”
姓陈的把书合上。
“这一句,是他答的。”他说。
“他为什么不答。”
“因为行不行,要后头的人答。”
“后头的人,是谁。”
“你们。”姓陈的说。
孩子没有作声,低头看纸。
“先生,我抄完了。”
“抄一遍,念一遍。”
“念了,还是不懂。”
“不懂,就抄。”姓陈的说,“抄到懂。”
孩子抄的是墙上的两行字。
字是从墙上对着抄的,一笔一笔,抄得很慢。抄到“停”字,孩子的笔停了。
“先生,这个字,写不好。”
“写不好,再写。”
“先生,我照着墙写。”
“照墙写。”
孩子写完,把纸举起来,对着墙比。
“像不像。”
“不像。”姓陈的说,“字不像,意思像了。”
那天下午,姓陈的把七个孩子的纸都收上来,一张一张看。看到第七张,他停了。
纸上写的是:我慢。但我没停。后头还有一行小字:我爹的名字,谁写。
“这一张,谁写的。”
“我。”一个孩子说。
“你爹的名字,谁写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孩子说,“我爹没有碑。”
姓陈的把那张纸压在案上,压了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孩子说,“我爹的名字,能不能也写在墙上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墙上的字,是他写的。”姓陈的说,“你爹的名字,要你自己写。”
“我写不好。”
“写不好也写。”姓陈的说,“写上去,就有人看见。”
夜里,姓陈的没有睡。他起身,点灯,把那张纸铺开,照着孩子的字,一笔一笔描。描完,他坐着看。
墙角的裂缝,从墙腰裂到墙根,根上的土是松的。他用手指按了按,土掉下来一小块。
“先生。”门外有人。
“谁。”
“我。”老人说。
老人进来,看了看那道缝。
“缝大了。”
“大了。”姓陈的说。
“补不补。”
“补了,字就压住了。”
“不补,墙要塌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。
老人走过去,摸了一下墙上的字。
“他摸过。”老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姓陈的说。
“他摸的时候,说回数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姓陈的说,“我数过,二十一回。”
“你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怕哪一天,摸不着了。”
成化十年,秋。
姓陈的要走。
“先生要走了。”孩子说。
“我要走。”
“为什么走。”
“府学叫我回去。”
“回去好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姓陈的说,“回去了,一个月有二两银。”
“那我们呢。”
姓陈的没有答。
“先生,你走了,谁教。”
“会有人来。”
“没人来呢。”
“没人来,书还在。”姓陈的说,“书在,就有人来。”
最后一课,他没有讲书。
他让七个孩子,一个一个上去,把自己爹的名字写在纸上。
“写清楚。”他说,“写正。”
孩子们写。有的写得歪,有的把字写到了纸外。
“先生,我写完了。”
“念一遍。”
“陈阿六。”
“再念。”
“陈阿六。”
姓陈的站着,听完了七个名字。他把七张纸收齐,按顺序叠好,用一根麻线穿了,挂在书亭的梁下。
“先生,挂在那儿,风要吹走。”孩子说。
“吹走一张,还有六张。”姓陈的说,“有六张,就有人记得七个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“先生,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记名字。”姓陈的说,“名字记住了,人就还在。”
“先生,学士的名字,谁记。”
“我记。”姓陈的说,“我记了二十年。”
那天下午,他把墙上那两行字又抄了一遍,抄在一张新纸上,压在案头。
“先生,这一张,给谁。”
“留给下一回来的人。”
“下一回来的人,认不得先生。”
“认不得我,认得字。”姓陈的说。
他走的时候,天没有黑。孩子送到门口,站着。他把一册抄本交给老人,说是这三年抄的,抄得不全,缺的那几页,府学本上也空着。
老人接了,翻了翻,看见最末一页写着“此下缺三页,府学本亦缺”。他把册子合上,夹在腋下。
“先生,你还回来吗。”
“回来。”
“几时。”
姓陈的看了看书亭的墙。
“等这墙塌了。”他说。
他走了。走到田埂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书亭的门开着。墙上两行字,淡了,还在。
那天夜里,墙角那道缝又往下爬了一寸,离孩子写的“我慢”,只剩半砖。
缝爬下来,先盖住的是“我慢”,还是别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