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要回到成化九年,六月。
北京。
林瀚到翰林院的时候,天刚亮。
“找谁。”门房问。
“看树。”
“什么树。”
“学士柏。”
门房指了指后院。
“六棵,靠墙那排。”
林瀚走过去。
院里静,值房的门都关着。后院靠墙一排柏树,六棵,两棵只剩半截,一棵的主干空了,皮剥落下来,露出里头褐色的木。树身上钉着木牌,牌上写着年份:正统十三年。
成化五年冬,冻死两棵,锯了半截,根还留着。
“三棵活着。”门房在后头说。
林瀚没有接。他走到最靠里那棵跟前,伸手摸树皮。
“先生,摸什么。”
“摸树。”
“树有什么好摸的。”
“他摸过。”林瀚说。
门房没有再问。
院里落了叶,柏树的叶子不掉,落的是槐树和榆树。扫地的人把落叶扫成一堆,扫到柏树根前,绕开。
那棵树的树皮上有刀刻的痕,刻得很浅,是“柯”字,刻到一半停了。林瀚用指腹沿着那道痕走了一遍,走完,把手放下。
“先生,还有事吗。”
“井呢。”
“哪口井。”
“院里的井。”
门房怔了一下。
“井在后头,淤了半年了,淘要八两。”
“我出。”
“先生,八两,是他一年的钱。”门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出了,人家也不知道是你出的。”
“不用知道。”林瀚说,“井淘出来,人打水,就问一句这井谁淘的。”
“问了,也没人答。”
“没人答,也有人问。”林瀚说。
他住了三天。驿馆的床硬,夜里他咳了两回,起来坐着,坐到更鼓过三下才躺回去。
他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把院里的值房一间一间走过去,走到第三间,站住。那是学士生前坐过的值房,如今换了人,案上摆着别人的砚。
“先生,这里不能进。”院吏说。
“我不进。”林瀚说,“我站着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窗。”
窗是旧的,窗棂上有一道裂缝,用纸糊了。
“这窗,从前他坐这儿的时候,就是这个窗。”林瀚说。
“先生,窗换过两回。”
“换过,也还是这个位置。”
院吏没有再说话。
第三天,刘珝来了。
“你出八两,为什么。”刘珝问。
林瀚没有作声。
“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”刘珝说,“因为他出过。”
“因为他出过。”林瀚说。
“他出过一两。”刘珝说,“你出八两。”
“他出一两的时候,井是新淘的。”林瀚说,“如今井淤了半年,八两才淘得动。”
“你一个门生,替他出这个钱,人家要说你图什么。”
“图他淘过。”林瀚说,“他淘过,我也淘一回。淘完了,下一回淤,就有人接着淘。”
刘珝看着院里那排柏树。
“树呢。”他说,“树你要不要也出钱。”
“树是院里的。”林瀚说,“我不能替院里养树。”
“那树砍了呢。”
“砍了,我记着。”林瀚说,“记着,就还有人种。”
他走的时候,门房送到门口。行李只有一个书箱,箱里装着稿,稿用油布裹了两层。
“先生,那八两,我收着,明日就淘。”
“淘完了,把淤出来的泥堆在树根上。”林瀚说。
“堆在树根上,做什么。”
“树要肥。”林瀚说,“肥了,活得久些。”
成化十年,冬。
京里。
“有信。”学生说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莆田。”
信是族里写的,四行:祠墙塌了一角;县里来人量地,量到学士柏的界;书亭的门,去年换的,今年又歪了;祠门口的旗杆歪了半边,族里已经扶正。
林瀚看完,把信压在案上,没有回。
“先生,不回信。”
“不回。”
“不回,人家以为先生不管。”
“管不了。”林瀚说,“我回去了,也是站着看。”
“站着看,也比不回去强。”
林瀚沉默了一阵。
“我回去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他葬的那天,我在。十二个人抬的棺,我跟在最后。鞋底磨穿了,土还没有盖。”
学生没有再问。成化十一年,夏。
京里。
“天热。”学生说。
“热得很。”林瀚说。
“先生,写字的手出汗,纸要污。”
“垫一张。”
“垫了,还是污。”
林瀚没有动。他坐着,案上摊着稿,稿写到一半,卡在一句话上。
“先生,这一句,卡了几日了。”
“半日。”
“半日不算久。”
“不算久。”林瀚说,“他写一句话,有时候卡三天。卡三天,第四天早上起来,一句就写下来了。”
“那先生也等第四天。”
“我等了六个第四天。”林瀚说。
外头卖茶的挑着担子过,问了一句先生做什么营生。
“写字。”学生说。
“写字也能营生。”
“不能。”学生说,“先生一年攒十两,八两淘井,二两买纸。”
卖茶的挑着担子走了。
“先生,那还写。”
“写。”
“写了,也没人看。”
“有人看。”林瀚说,“他写的时候,也不知道有人看。”
天黑之前,雨下来了。
雨点打在窗纸上,一声一声。林瀚没有挪步,就着翻到的那一页,舔了舔笔尖,写下那一句卡了半日的话。
写完,他看着。
“先生,写成了。”
“写成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天对人心,人对天口。”
成化十一年,秋。
京里。
“先生写到最后一页了。”学生说。
“写到了。”
“最后一页,写什么。”
“两行。”
“哪两行。”
“他写的。”
“先生的稿,学士的稿,两样东西,怎么并在一处。”
“并在一处。”林瀚说,“他写完三句,末了添一个字。我写不下去的时候,就把那三句抄一遍。”
“抄一遍,算什么写。”
“算。”林瀚说,“抄一遍,就是又答了一回。”
他把纸铺开,压上镇纸。纸是新的,墨是旧的,墨磨得浓。
“先生,那是两个人的字。”
“两个人的字,写在一页上,人家看得出。”
“看得出,人家要说,先生借他的名。”
林瀚摇头。
“不借。”他说,“署他的名,不署我的。”
“先生,不署您的名,谁知道是您写的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他写。第一行:天不语,人以灾应之。第二行:人不语,天以常应之。
写到第三行,笔停了一下。
“先生,怎么停。”
“停一停。”林瀚说,“这一句,他写的时候,也停过。”
他写完第三行:天对人心,人对天口。
写完,他坐着看。
“先生,还差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。”
“他添的那个。”
林瀚把笔搁下。
“不添。”他说,“那个字是他的。我添了,就成了我的。”
第二天,吏部的荐举公文到了,还是点了他的名。
“先生,公文。”
“放着。”
“先生不拆。”
“不拆。”
学生把公文放在案角。林瀚把抄出来的那两行纸,压在公文底下。
“先生,为什么压在公文底下。”
“压着,就是不看它。”
“不看,人家也要点先生的名。”
“点了,我就辞。”林瀚说,“辞了三回,第四回还点,我就去。”
成化十一年,冬。
京里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学生说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穿官服。”
林瀚不问。他把砚台往前推了半寸。
来人进门,站着,不说话。
“坐。”林瀚说。
“林先生。”来人说,“有人递了一张单子。”
“什么单子。”
“守节的单子。三个名字,头一个是先生。”
林瀚没有应声。
“先生,这三个名字,是谁拟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先生气不气。”
“我气过。”林瀚说,“气过了,就不气了。”
来人走到门口,回身把一张纸放在桌上。不是札子,是名单:三个名字,头一个是林瀚。纸角一枚朱印,印泥糊了。
更鼓过了两下,族里的信到了。信上三行:柯公祠的墙塌了一角;族里要卖两亩祭田;县里说,学士柏占了他家的地界,要派人来量。
“先生,三件事。”
“三件。”
“先办哪一件。”
“一件也办不了。”林瀚说,“我在京里,隔着两千里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写。”
他拿笔,先写祠墙。写到一半,停住。
第二天清早,莆田来了急脚递。公文一封,红戳盖在角上:学士柏,新学士要砍。
公文后头附着一行小字,是族叔的笔:树倒了,祠也就没了。
林瀚把公文塞进袖中。底下已经压着两样:一张写着“柯学士门生”的名单,一封说祠墙塌了的族中信。三张纸,压在一处。
“先生,树要砍了。”
“要砍。”
“先生回去吗。”
“回去。”林瀚说,“回去,站在树下。”
“站着,人家也砍。”
“站着,砍的人要绕开我。”
他提笔,把稿上那三个字改了一回。原来写的是“我不敢后悔”,他把“敢”字划掉,改成“我不后悔”。
笔尖在“悔”字上停了一下。
他六岁那年,先生问天对什么,他答“天对鸡屎”。答错了,也没有改。
“先生,这一句,为什么改。”
“改了,就有人问。”林瀚说,“有人问,我就说,我不敢的那一年,已经过去了。”
这一句他敢写了,后人敢读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