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元年,春。
京里。
“先生。”学生说,“有人来了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姓陈,刻书的。”
稿是成化九年秋天运回来的,油布裹了三层,路上淋过雨,边角发过霉。霉斑擦掉了,纸上有痕。稿里缺三页,缺的地方他知道在哪里,接不上,就空着。
有几处字他认不出,认不出就空着,去请教城里的老儒,请教了三回,认出一个“陛”字。
林瀚把笔搁下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
陈匠进门,身上带着墨和木头的味。他把一包东西放在案上,打开,是几块版片的样。
“林先生,这书,我算过价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六十两。”陈匠说,“刻工、纸、墨、装订,都在里头。六十两,是照最省的算法。”
“六十两。”林瀚说。
“先生,您教了三十年书,一年攒十两,六年才攒得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先生,要不减几卷。”
“不减。”林瀚说,“一卷都不减。”
陈匠把那包样片收起来。
“先生,那我等钱。”
“等三年。”
“三年,我等。”
陈匠走的时候,把那几张价单留下,压在砚台底下,说等钱的时候看着,心里有数。价单是草纸的,背面有一行字,是陈匠的笔:另有一句,署他的名,不署你的,对。
林瀚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,什么叫署他的名。”学生问。
“书上写谁的名字。”
“写先生的。”
“写他的。”
“先生出钱,写他的名字。”
“书是他的。”林瀚说,“我出钱,是替他把书刻出来,不是把书买下来。”
学生说,人家会以为这书是先生编的。林瀚说,以为就以为。他把价单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,看完,压在砚台底下。
那三年,钱是凑的。头一年凑了二十两,第二年凑了二十四,第三年差六两,林瀚卖了一箱旧书。
卖书那天,书贩挑了担子来,一本一本翻,翻到第三本,压价。林瀚说,压就压。最后卖了六两二钱,凑够了数。
“先生,那箱书,是您用了二十年的。”
“用了二十年,也记住了。”林瀚说,“记住了,就卖得。”
正德三年,秋。
莆田。
“叔。”族人说,“县里说要立祠。”
“立什么祠。”
“柯公祠。”族人说,“县里说,学士的名字,该有个地方放着。”
“给他立。”
族人问钱从哪里来。老人说卖地,卖东边那两亩。族人说那是祭田。老人说,祭田是给他的,卖两亩,立一个祠,还是给他的。
族人没有再说什么。地卖了六两,一亩三两,买主是邻村的一个富户,契纸上写得清楚:卖作祠基。
祠立在书亭西边,三间,青砖,瓦是新烧的,门上没有匾。落成后第七天下了场雨,西边的檐漏,漏在墙角,积了一小洼。族里请人修,修钱五钱,是柯瑚出的。
“叔,匾上写什么。”
“柯公祠。”
“就三个字。”
“就三个字。”老人说,“多了,人家要问官衔。他没有。”
立祠那天,来的人不多。村里来了二十几个,读书人来了七个,府里来了一个典史。
典史问这祠谁出钱。老人说族里。典史说,族里出钱立私祠,不合例。老人说,县里说要立的。典史说,县里说要立,是说要有个地方放他的名字,没说让你们立祠。
老人说,县里说要立,我们就立;名字总得有个地方放。
典史没有答。
“老丈,我不是来为难你们。”典史说,“我是来提醒一句:将来有人告,你们要有话答。”
“有话答。”老人说,“地契在这儿,钱账在这儿,谁出了多少,一笔一笔。”
“这些,能答什么。”
“能答这不是敛财。”老人说,“立祠敛财的,账是糊的。我们的账,是清的。”
典史看了看那本账,翻了两页,把账还回来。
“老丈,账是清的。”他说,“可清账,也挡不住有人说。”
“说就说。”老人说,“他说一句,我拿账答一句。”
祠里没有塑像,只有一个牌位。牌位是木头的,写着“柯公”。
“叔,不塑像。”
“不塑。”
“人家祠里都塑。”
“塑了像,人家拜的是像。”老人说,“不塑,人家拜的是那个名字。”
那天晚上,他坐在祠里。
“叔,没人来呢。”族人说。
“没人来,它也在这儿。”
“在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放着名字。”
他看了看墙角。墙角堆着剩的砖,砖上还有匠人的手印。
“叔,这祠,将来要是塌了。”
“塌了再修。”
“修不动呢。”
“修不动,就剩一块砖。”老人说,“剩一块砖,人家路过,也要问一句这是什么。”
他把卖地的契纸折好,压在柯公牌位底下。
“叔,契纸压在这儿,做什么。”
“压着,就有人知道,这祠是拿地换的。”老人说,“不是官府给的,不是大户舍的,是族里卖了地立的。”
正德十年,春。
福州。
“抄完了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第几遍。”
“第八遍。”
林瀚把抄本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抄本用的是竹纸,纸边裁得齐,字写得小,一笔一笔都压着格。
“错字少了。”
“第一遍错了三十七个,第八遍错了三个。”
“三个错在哪里。”
“一处是‘己’写成‘已’,一处是‘戍’写成‘戌’,还有一处是脱了一行。”
“脱的那一行,补了没有。”
“补了,补在页边。”
林瀚翻到那一页。页边一行小字:此本与陈谟刻本差三处。
“这一行,是你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为什么写。”
“因为人家要问。”
“问了,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答,这一本是我抄的,错三处。”年轻人说,“错三处,比错三十处强。”
林瀚把抄本合上,放在膝上。
“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书坊里,翻刻本卖得比真本快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真本六十两,翻本三文。”
“三文。”林瀚说,“三文,人家买得起。”
“先生,那真本卖不动。”
“卖不动,也刻。”林瀚说,“真本放在书亭里,翻本在街上流。翻本错得多,人家看不懂,就来问;来问,就有人指他去看真本。”
“先生,人家不会来问。”
“会。”林瀚说,“一本书错得多了,总有一个人要问。”
年轻人把那第八遍的抄本放进箱里,压在上头的,是那本翻刻的错字本。
“先生,为什么把错的压在上头。”
“压在上头,看得见。”林瀚说,“看得见,就知道差在哪里。”
“先生,您抄了八遍,还没抄完。”
“抄不完。”林瀚说,“他写的时候,也没写完。”
“先生,那这书,算成书了吗。”
“算。”林瀚说,“书成了,就是有人肯抄第八遍。”
那年夏天,陈匠来过一回。他已经老了,手抖,刻不动了,只坐着看。街上有人挑担子喊“三文一本”,喊得比卖菜的还响。
“林先生,书刻出来了。”
“刻出来了。”
“六十两,值不值。”
“值。”林瀚说,“有人抄八遍,就值。”
陈匠看了看案上那本抄本,翻了两页。
“先生,这字,比刻的还齐。”
“抄的人心齐。”林瀚说。
陈匠走的时候,把那几张草纸价单要了回去,说留着做个念想。
“先生,价单背面的字,您还记得吗。”
“记得。”林瀚说,“署他的名,不署你的,对。”
他站着,把那本抄本又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窗外有人在喊三文一本,喊声一阵一阵,从巷子这头到那头。
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是学士没写完的那三页。三页之后,是年轻人添的一行:此下无文,待后人。
年轻人问这一行是谁写的。林瀚说,是他写的,写给以后翻开这本书的人。说完,把书合上,抚了一下书脊。
“待后人”这三个字,后人认不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