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元年,春。
莆田。
卖唱的站在巷口,肩上搭着一块旧布,手里一副竹板。他说这一段唱的是柯学士,唱了三年,走七个村。
老人说,唱。
“五月里,赴省城,解元名字第一家。八月里,上京城,鸡屎对出状元郎。”
唱到“鸡屎”两个字,巷口有人笑。
老人没有笑。
“停。”
“老人家,不好听?”
“唱本上错。”
老人说,错在月份。他中解元是正统九年,二月里就考完了,不是五月赴省城。唱本上写“五月里”,原本是“七月里”。五月田里插秧,他走不开;七月稻子割了,他才动身。
卖唱的怔了怔。
“老人家,我改了,人家就不唱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韵不对。五和七,都是仄声,改一个,后头全要改。”
“改七个字。”
“七个字,我记不住。”
“我写给你。”
老人回屋,取了一张纸,把那段唱本改了七处。字写得歪,一笔一笔很慢。
卖唱的把纸接了,对着念了一遍,念到“七月里”,停住。
“老人家,这么一改,唱起来就慢了。”
“慢了,人家才听得清。”老人说,“唱得快,人家只记得热闹。”
卖唱的走了。巷口的告示贴在墙上,写着唱本为教化百姓,不许私改。
“叔,告示说不许私改。”
“我改了。”
“改了要罚。”
“罚几文。”
“罚五钱。”
“五钱,我出。”老人说,“他唱错的,人家记一辈子。”
“叔,人家唱着唱着,就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老人说,“错的东西,传得比对的快。”
那年冬天,城门口又贴了新唱本。老人去看了一回,站在墙下,从头看到尾。
字是错的,还是五。
“叔,怎么办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
“叔,你不是改了。”
“改了,人家没听。”老人说,“我改的压在箱底。错的贴在城门。”
“那改的有什么用。”
“留着。”老人说,“将来有人要校,就把我这一张拿出来。”
嘉靖五年,夏。
福州。
林瀚死了七年。他后来做到南京吏部尚书,谥文安。书亭里教书的,是他的孙子。
“先生。”学生说,“书要校了。”
“校什么。”
“《竹岩集》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年岁。”学生说,“序里写‘年五十一’。”
“五十一,错了?”
“没错。”学生说,“他生永乐二十一年,卒成化九年,五十一。”
“虚岁五十一。”老人说,“虚岁也对。”
“先生,还有一处,序里说他‘七岁能文’。”
“七岁怎么了。”
“他六岁答的天对鸡屎。”学生说,“七岁,是虚岁。”
“虚岁七岁。”老人说,“虚岁七岁,也说得通。”
“先生,人家要的是实数。”
“人家要的,是我爷爷写的。”
学生没有再问。他把书翻到前头,指着那一行。
“先生,这一行,加在序后。”
“加什么。”
“加一句:年五十一,虚岁。”
“加。”老人说,“加一句,人家就不吵了。”
那天夜里,他在阁楼上数版片。
版片是梨木的,一块一块,摞得齐。数到第一百二十四块,他停了。
“少一块。”
“先生,少哪一块。”
“我爷爷刻的那一块。”
“刻的什么。”
“刻的是最后一页。”老人说,“他刻完了那一块,手抖了三日。”
“先生,少一块,怎么办。”
“少一块,就少一篇。”老人说,“不差这一篇。”
“先生,补刻一块,要二两。”
“二两,我出。”老人说,“出了,也不是他刻的。”
“先生,补的也是版。”
“补的是字,不是手。”老人说,“字能补,手补不了。”
阁楼的窗是纸糊的,去年冬天破了一个洞,他用旧纸糊了,没有换。
“先生,窗要换。”
“不换。”
“换了,亮些。”
“亮了,招灰。”
书坊里来人买版,开价二十两。
“版不卖。”
书坊的人说,二十两够修书亭。老人说够。他说卖了,人家拿去印,印出来的东西就不是这本书了;翻刻的本子字是错的,错本传十年,就没人知道对的是什么样。书坊的人说也许不改。
老人说,不改也散了,版一散就拼不回来。
书坊的人走了。老人把版片搬到阁楼上,锁了门,钥匙挂在梁上,挂得高。
“先生,钥匙挂那么高。”
“挂高了,我够不着,就不乱拿。”老人说,“不乱拿,版就齐。”
这年春天,县里来了公文,说要修县志,要把柯学士的事写进去,来取行状。老人把行状交出去,交的时候多说了一句:写他,别写成神。取行状的人笑了笑,没有答。
嘉靖二十年,二月初七。
柯朱村。
“老人家。”书亭的人说,“今日初七。”
“他的日子。”老人说。
坟前来了不少人。族里来了十七个,村里来了三十几个,读书人来了五个。
祭田边停着两副担子,挑的是香烛和纸。
“老人家,今年人多。”
“多。”老人说,“多,也念一样的。”
“念什么。”
“念他写的。”
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卷纸,纸边磨毛了,是他抄的那三行。
“天不语,人以灾应之。”
“人不语,天以常应之。”
“天对人心,人对天口。”
念完了,他把纸收起来。
“就这么短。”书亭的人说。
“就这么短。”
“他写了一辈子,就这么短。”
“写了一辈子,就这三句。”老人说,“写多的,是给别人看的。这三句,是给他自己的。”
“老人家,没人来,还念吗。”
“念。”
“念给谁听。”
“念给坟听。”老人说,“坟不说话,也听得见。”
“老人家,明年还来吗。”
“来。”老人说,“我还能走,就来。”
那天早上落了点小雨,祭田边的路滑。挑担的孩子鞋上沾了泥,到坟前才擦。老人站在碑前,站了很久。
碑上两个字,被香灰糊了一角。他伸手抹了一下,抹不干净。
“叔,回吧。”
“回。”
他走到坟后,看了一眼那片草。
“草又长了。”
“长了,我们拔。”
“拔不完。”老人说,“拔了长,长了拔。他在这儿,草就年年长。”
他站着,过了一会儿,弯腰,把坟前一双旧鞋摆正。
鞋是他自己的,前年放在这儿的,鞋底已经烂了。
“叔,鞋烂了。”
“烂了也放着。”
“放着做什么。”
“放着,人家看见,知道有人来过。”
嘉靖四十年,春。
书亭。
“先生。”孩子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进书亭了。”
“进了,就念书。”
“先生,墙上是谁写的字。”
教书的抬起头。墙上两行字,石灰圈着,圈边已经裂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学士是谁。”
“教书的。”
“教书的,也写字在墙上。”
“他自己写的。”教书的先生说,“写完,没有擦。”
孩子站在墙前,仰着头看。字淡,笔画还在。
“先生,这字,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慢。”
“慢,考不上。”
“慢,不是笨。”教书的先生说,“慢,是知道自己慢,还往下走。”
“那下一句呢。”
“但我没停。”
“先生,他没停,走到了哪里。”
教书的先生没有答。他指了指墙根那道裂缝。
“先生,这道缝,裂了多少年。”
“六十年。”
“六十年,墙没塌。”
“没塌。”教书的先生说,“补过七回。”
孩子伸手,摸了摸墙上的字。摸到“停”字,手停了。
“先生,这个字,写得歪。”
“歪,是他写的。”教书的先生说,“他写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“先生,他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。”
“因为他考不上。”
“考不上,也不写。”
“他写了。”教书的先生说,“写给自己看。写了一辈子,看到最后一天。”
孩子没有再问。他站着,站了一会儿,走开,去翻书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答的话,在这六个字里吗。”
教书的先生抬头,看了看孩子,又看了看墙。
“不在这六个字里。”
“那在哪里。”
“在答过的人身上。”
“谁答过。”
“他。”教书的先生说,“我。你。”
孩子不懂,翻了一页书。
孩子问自己该答什么。教书的先生说,答自己的。孩子又问天问什么。教书的先生说,天不说话,天不说话就看天,看完就知道该答什么。
那天下午,孩子抄了一遍墙上的字。抄到“停”,笔停了一下,往下写。
写完,他把纸举起来,对着墙比。
“先生,像不像。”
“不像。”
“不像,还写。”
“写。”教书的先生说,“写下去,就像了。”
书亭的门开着。风从门缝进来,把纸吹得翻了一页。
卖唱的收了竹板,两块并齐,塞进肩上的旧布里。他走出巷口。
巷口的灯没有人添油,暗了一下,灭了。
风翻过去的那一页,写的是天,还是人?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