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捡别人脚下拖,不捡别人头上戴
李憨娃是被一根扁担从村口半??枯井里挑上来的。
那天早上井台边围了几十号人,绳子放下去,勾住的不是胳膊,是帽子。
人捞上来,脸青得像抹了一层灶灰,鼻子底下没气,胸口还热。老支书拿手在他鼻子前头试了三回,第三回手抖得厉害。
最怪的不是他掉进井里。
是他头上那顶帽子。
崭新的,靛蓝布面,一点泥没沾,就在一井泥水里泡了半夜,还在他头上端端正正扣着。往上提,提不动。帽檐像是长进肉里了,边上那圈太阳穴的皮被勒得发白,鼓出两道棱。
三个人摁着他,一个人拽帽子。拽到帽檐翻起来,露出底下一小片头皮,白得像纸,一点血丝都没有。再使劲,憨娃喉咙里"咯"了一声。
三爷爷从人堆外头挤进来,一把按住那只手。
"别拽。"
"这帽子不摘,人憋死了。"
"摘下来,人死得更快。"三爷爷说,"我早说了。"
他蹲下去,看着憨娃那张脸,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——压得极轻,像给人掖被角。
"先抬回去。"他说,"拿温水擦他手,别擦头。"
有人问为什么。
三爷爷没答。他直起腰,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条土路,喉咙里"咕"了一声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
"灾祸啊。"
二
这事得从两天前说起。
那天傍晚,李憨娃从镇上回来,肩上搭着一条空麻袋。他给镇上粮站扛了一天包,挣了八毛,路上买了两个糖三角,一个吃掉,一个揣怀里,要给他娘。
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他停住了。
树根边上搁着一顶帽子。
新的。靛蓝布面,一圈细白线压着帽檐,帽顶压得极平,布面上连道折痕都没有。就那么端端正正搁在那儿,像有人刚从头上摘下来,弯腰放好,起身走了。
憨娃两眼放光。
"这是谁掉的?"他心里嘀咕,"便宜了小爷我。"
他快步上前,一把拾起来,翻过来看里子。里子是白布的,干净。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。
嘿,你还别说,大小正合适,就像专门为他订制的。帽檐压在眉骨上,一低头正好遮住眼睛。
他捏着怀里那个糖三角,一边哼着小曲,一边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,迎面撞上三爷爷。
三爷爷那时候正在自家门口劈柴,斧头举在半空,看见他,斧头就落不下去了。
"憨娃子,你哪来的新帽子?"
憨娃脚步一顿。他这人不会撒谎,一撒谎就结巴。
"我,我买的还不行吗?"
三爷爷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,走过来,站到他跟前,伸手要掀帽檐。憨娃往后一缩。
"不对。憨娃子。"三爷爷的声音变了,"你这顶帽子是别人的。"
"村里谁家新做了帽子,我不晓得?这是镇上来的,我认得这布。"
"那个人已经去了地府。"
憨娃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来:"三爷爷你少来。谁去了地府?"
"走了的那个人,丢下帽子,是想找个人——"
三爷爷说到这儿停住了,喉咙里那口气顶上来了。
"替。"
这个字他吐得很轻,轻得像怕被谁听见。
"快,快把它丢了。"他一把抓住憨娃的手腕,抓得死紧,"丢得越远越好。扔河里,扔沟里,别回头看。"
憨娃被他抓疼了,挣开手,退了两步。
他上下打量三爷爷,忽然明白过来似的,嘴一撇:
"哼。三爷爷,莫不是你也相中了这帽子?让我丢了你再去捡?"
他一边说一边把帽子往头上按了按,按得更正:"骗傻子吧?"
说罢转身一溜小跑回家,跑出去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三爷爷站在原地没动,一只手举在半空,五指张着,像要抓什么没抓住的东西。
身后传过来一声叹息,很长。
"灾祸啊。灾祸。"
三
第一夜,憨娃睡得很沉。
他娘后来说,那夜她起来给他掖被子,看见他侧躺着,帽子还扣在头上,怎么也不肯摘。她伸手去掀,憨娃在梦里抬手一挡,说了一句话,含含糊糊的:
"别动。这是我的。"
第二夜,就不对了。
他娘半夜听见院里响。起来一看,院门开着,憨娃光着脚站在门口,背对着屋,往外看。
"憨娃?"
他没回头。
"憨娃,你做啥?"
"有人叫我。"他说。
他娘往门外看,门外是黑的,什么也没有。风把槐树叶子刮得响,别的没有。
"谁叫你?"
"叫了三回了。"憨娃说,"他说帽子在他那儿放着,让我去取。"
他娘上去拽他,拽不动。他这人力气大,憨起来像头牛。最后是他娘急得哭,一哭,憨娃才像被什么松开了,回头看她,一脸茫然:
"娘,我咋站在这儿?"
他娘把他拽回屋,插上门闩,坐在炕沿上抖了一夜。
第二天她去找三爷爷。三爷爷问了一句话,问得她心里发毛:
"他出去的时候,戴帽子没有?"
"戴了。"
三爷爷闭上眼。
"帽子戴了,人就不是自己走出去的。"
四
出事那天是午后。
有人看见憨娃往村口走。步子很稳,不像他平日那样拖拖拉拉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,头一直低着,帽子把眼睛遮住了。
那人喊他:"憨娃,上哪儿去?"
憨娃没应,也没回头,一直走到老槐树底下,站住了。
他抬头往树上看。
树上没东西。
他站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工夫,然后开始往后退——退一步,退两步,退到井台边上,脚后跟踩空了。
人掉下去的时候没喊。
一只鞋留在井沿上。
等村里人捞上来,井水已经被他搅浑了,可帽子一点泥都没沾。
五
憨娃在床上躺了三天,才开口说话。
他醒来第一句不是叫娘,是问:"帽子呢。"
他娘眼泪一下出来:"还戴你头上呢。取不下来。"
憨娃伸手摸了摸帽檐,摸得很轻,像摸一样很贵重的东西。
"别取。"他说,"取了我就没头了。"
三爷爷那天晚上来了。
他坐在炕边,让屋里人都出去。他娘不肯,被老支书劝出去了。
门关上,三爷爷才开口。
"憨娃子。你那天在镇上回来,路上看见啥了?"
憨娃不吭声。
"你看见谁了。"
憨娃的手在被子底下动,动着动着停了。
"满仓哥。"他说。
"他在哪儿。"
"在他爹屋门口。"憨娃说,"他手里拎着帽子。就这个帽子。他拎着往外走,我喊了一声——满仓哥,你爹的帽子。他说,给我爹送坟上去。"
屋里静了很久。
"他给爹送坟上,帽子怎么会在树底下搁着?"三爷爷说,"坟在坡上,村口不在坡上。"
憨娃没答。他的嘴唇开始抖。
"三爷爷。陈老六是咋死的?"
三爷爷把手按在他被子上:"病死的。村里开的证明,赤脚医生去看过。"
"病死的,他儿子半夜不睡觉,把帽子搁在村口?"
"这话你别问。"
"我那天晚上听见有人叫我。"憨娃忽然说,"叫了三回。我在梦里都应了。"
三爷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转回来。
他伸手把那顶帽子从憨娃头上掀起来——这一次掀得很快,一只手按着后脑,一只手往上提,硬拽。
憨娃叫了一声,声音很闷。
帽子下来了。
帽子里头,白布夹层裂开一道口,里头掉出东西,落在被面上。
头发。
不是一撮。
是三撮,缠着红绳,一撮黑的,一撮灰的,一撮大半都白。红绳打的是死结,结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黄。
三爷爷捏起那三撮头发,凑到灯下看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抖得头发在灯前直晃。
"这不是配的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帽子夹层,是要缝一样贴身的、带人气的。缝一撮就够。"他把头发托在掌心,"三撮,就是三个人。"
憨娃听不懂。他只觉得后脑一凉,凉得发疼,伸手一摸,摸到一片硬结。
"我后脑上咋了?"
三爷爷没答,把帽子往地上一摁,抬脚就踩。
踩到第二下,帽子底下传出"噗"的一声,像谁被踩住了喘气。
憨娃的娘在门外听见了,砸门。
三爷爷把脚松开,弯腰去捡帽子。捡起来翻过来看里子。
白布上有一小块湿痕,慢慢地往外洇,洇成一个形状。
是一个手指头印。五个,很小,像小孩的手。
六
第二天,三爷爷一个人去了陈满仓家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才敲门。
门开了,陈满仓的脸色比憨娃还难看,眼窝陷进去,两只手在身前绞着。
"三叔。"
"帽子。"三爷爷说,"那天你搁在树底下的。"
陈满仓的腿一软,靠住门框。
"我不想的。"他说,"我爹死那天,那帽子搁在他枕头边。我一睁眼就看见。我夜里睡不着,我一闭眼就看见他坐起来,伸手摸帽子。"
"你就把帽子拎到村口?"
"我想让它跟人走。"陈满仓说,"老辈有这个说法,死人的衣裳帽子不能留在家,得让人捡走。戴上的人多,他就不认得回来路了。我,我怕他回来找我。"
三爷爷看着他。
"你怕他回来找你,是有原因的吧。"
陈满仓的脸一下白了。他张开嘴,什么声音都没出来。
"那天夜里,你爹在院里躺着。"三爷爷说,"赤脚医生写的'病故',村里认了。我没认。"
"三叔——"
"你爹生前跟我讲过一句话。"三爷爷说,"他说,满仓这孩子,我要是哪天真躺下了,你别信他。"
陈满仓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门槛上。磕了三四下,磕出血。
"我没推他。我就是没扶。他倒下去的时候喊我,我站在门口没动。"他说,"我等着他咽气。我在那儿站着,等了大半个时辰。"
三爷爷站了很久,手里的帽子攥得皱成一团。
"帽子为什么在憨娃头上认得那么死。"他问。
"我不知道。"
"里头三撮头发,是谁的。"
陈满仓摇头:"我搁进去一撮。我爹的。就一撮。"
三爷爷把手里的帽子举起来。
"那另外两撮呢。"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院子外头,有鸡叫。叫得很早,天还没亮透。
七
三爷爷把帽子拿回了自己家。
他在灶上腾出一口锅,添了水,把帽子放进去,压上一块石头,压得严严实实。他坐在灶门口,烧了一夜的柴。
天亮开锅,帽子没了。
水是清的,锅底沉着三撮头发,红绳全散了,散成一丝一丝,像被谁的手指头捋开过。
他把那三撮头发埋在自家菜园的墙根下,埋得很深,压了砖。
埋完他站起来,腰直不起来,扶着墙根喘了半天。
憨娃的帽子从那天起就不在他头上。
后脑勺上那片硬结,慢慢消了,只是长出一小块没有头发的疤。
疤的形状弯弯的,像一道帽檐。
八
陈满仓后来还是走了。
去县里那天,他自己走的,没让人送。他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,锅刷了,柴劈了码好,门锁上,钥匙挂在门框的钉子上。
走之前他去找过一次憨娃。
憨娃正坐在院里剥玉米,看见他,停下手。
"那天我在梦里应了三声。"憨娃说,"我应完了才晓得不是你爹叫我。"
陈满仓没接话。他放下一包东西在台阶上,转身走了。
包里是两个糖三角。
憨娃一直没吃。他娘要扔,他不让,搁在堂屋的柜顶上,搁了很久。那糖最后化了,把纸浸得透透的。
九
三爷爷是一年后没的。
走得很干净,睡着走的。
收殓那天,村里人给他换衣裳,从他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一张纸,折得很小,纸都磨软了。
纸上是一行字,村里没几个人认得全,是请小学老师念的:
"我年轻时捡过一顶帽子。是我爹的。我爹走了第三天,我把它搁在路口。后来那顶帽子让李家的老大捡走了。半年,人就没了。"
"我这一辈子都在等这个帽子回来。"
"我等到了。我踩了三脚,它才松。"
念完,一屋子人都没说话。
憨娃站在门口,摸了摸自己后脑上那块疤,半晌才问:
"那帽子是李老大的?"
三爷爷的儿子说:"我爹只讲过这一句。他没说帽子怎么会在村口,也没说,他自己怎么会知道帽子要搁在人的头上才算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