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脸把戴大宾从车厢里拽出来,搡进庙门。
断墙豁着口,瓦缝里钻出枯草。
刀疤脸勒住牲口,把戴大宾从车厢里拽出来,搡进庙门。
门在身后合拢,门栓落到底,锁孔塞着一团纸。
马蜂把脑袋探进门缝,脸上笑挤成一团:
“戴探花,您在里头歇半天。村口,咱家等着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?”戴大宾扒着门闩问。
“等您歇够。”马蜂说,“歇够了再动身。”
“庙里有菩萨陪我,不必你们等。”
“菩萨听不见人话。”马蜂压着嗓子,“您自己安分些。”
“我安分,你们安分么?”
“我们自然安分。”马蜂说,“您少探头,少开口,比什么都强。”
脚步声顺着村路远了。
戴大宾摸那把锁。锁扣得死,锁孔塞着纸。
他转身看供桌。一尊泥胎菩萨立在桌上,金漆剥落,半边脸露土色。桌角搁着半个发硬的窝头。
他顺着塌墙根坐下。
墙根干草混着去年谷壳。他拨了拨,底下有压平的印子。
蹲过人。不止两个。
这是要把他的面具摘下来。
前几回有人盯着、搜着、端酒试他。这回人全撤了,独独把他搁在庙里。暗处那位,就等他以为四下无人,露出本相。
他坐了一阵,听门外动静散尽。
后墙外,草叶窸窣一响,又静下去。
戴大宾咧开嘴撑起身,膝盖落在草上没响,一步挨到供桌前跪下去,额头往掌心一磕,连磕三下。
“菩萨在上——”他仰起脸,扯着嗓子,“弟子来跟您告一状。”
庙后矮墙外,呼吸齐齐一滞。
“村口那辆青布小车,”他跪在地上,冲着泥胎又磕了一下,“车里那位马公公,袖袋里压着银子。”
“昨夜在客舍,他就着灯数了三回,五两一锭,两锭——整十两。”
“菩萨您评评,一个奉命护送的,揣这十两做什么?”
矮墙外,那两个蹲着的,胳膊肘互相碰了一下。
这话他没亲眼见,是赌的:赌钱袋把腰带压斜,赌昨夜隔窗听见的元宝磕桌沿声。
话一出口,暗处那两个先慌了——十两里头,马蜂拿六两,他俩各分二两。
“那十两,六两归马公公,二两归东边那位,二两归西边那位。”他掰着指头,一桩一桩点,“菩萨您记牢,一两不多,一两不少。”
矮墙外,有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咽。
“还有左脸带疤的张大哥——”
矮墙外,气又屏住一分。
“他那道疤,不是跟强盗拼出来的。”
戴大宾抬起手,从自己眉骨划到下颌,“前年在济南,他替人催债,逼死了人家的儿子,当爹的拎菜刀劈下来的。”
“菩萨您瞧,这么一号人物,凭什么跟着护送弟子?”
这也是赌。脚底泥掺河滩细沙,刀鞘左磨偏,尾音下坠,济南腔;行伍刀伤收得紧,不长成这副歪扭样。
矮墙外,汗下来了。
戴大宾跪在菩萨跟前,又磕了一个头。
“菩萨您在上,”他说,“弟子不冤人。冤了人,罚我来世做牛做马。”
“那道疤,从眉骨起,到下颌止。”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,“刀口斜着走,是菜刀,不是马刀。马刀的口子,直。”
“他脚上的泥,是河滩的沙。”他接着告,“腰里那把刀,鞘磨偏在左边,骑马压的。说话尾音往下坠,济南腔。”
“菩萨您说,一个护送的,怎么带着济南的疤、河滩的泥?”
矮墙外,有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响。
“弟子不冤他。”戴大宾冲菩萨磕了个头,“冤不冤,他自己脸上带着。”
“还有那两个守门的。”他说,“腰间的刀,鞘是新的,人是临时雇的。菩萨您瞧瞧,他们腰里有没有银子响。”
矮墙外,两片草叶又动了一下。
有人腿肚子一软,蹲得更低了。
庙角干草堆里,忽然窸窣一响。
一个缩了一夜的真乞丐,往草堆深处钻了钻。
他本是刀疤脸雇来听动静的眼线,没料到这疯子一桩接一桩,告到自己头上。
戴大宾头也不回,冲庙角咧开嘴。
“还有你。”
乞丐的身子僵住了。
“你怀里那俩窝头,是从供桌上摸的。”戴大宾指了指桌角那半个干硬的窝头,“菩萨都看着呢。”
“我、我没偷……”乞丐从草堆里探出半张脸,声音发颤。
“没偷?”戴大宾说,“你膝盖上沾着窝头渣,怀里鼓着两个包。”他指了指供桌,“供桌上就剩半个,你揣着俩。第三个打哪儿来?”
“我、我捡的……”
“捡的窝头,不沾渣?”戴大宾说,“你嘴角还挂着糠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拿了一个……”
“一个?”戴大宾说,“怀里鼓两个包,一个装不下两个。”
“另一个是昨儿剩的……”
“昨儿剩的,揣怀里焐一夜?”戴大宾说,“窝头不捂,捂了发酸。”
乞丐张口结舌,答不上来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怀里揣着俩窝头,膝盖粘着窝头渣,全露在干草上。
“嗷”的一声,他连滚带爬撞向庙后朽角门。门闩早朽,一头撞开,边跑边嚎:
“菩萨恕罪!菩萨恕罪!窝头这就送回去!”
这一嚎隔着破门板落进矮墙根,是整座庙里最响的一声。喊完,脚步踩着荒草,连滚带爬远了。
矮墙根那两个蹲着的,你瞅我我瞅你,后背一层凉。
那二两里头,他俩也沾了一份。这疯子连乞丐的窝头都数得清,他俩缩在草棵子里分银子那点事,保不齐也告到菩萨跟前去了。
“听见了么?”墙外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。
“听见了。”另一个声音发紧,“先撤。”
“撤到哪儿?”
“先离这庙。”那声音说,“再听下去,咱俩也得上供桌。”
“他连乞丐的窝头都数得清,咱俩那二两……”
“嘴严着点。”那声音说,“出了这庙,谁也不认谁。”
“要是张大哥问起来呢?”
“问什么?咱俩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“那乞丐喊的菩萨恕罪,算咱们听见了么?”
“不算。”那声音说,“风刮的。”
两人越想越毛,腿肚子转筋。又蹲了一袋烟工夫,到底灰溜溜退了,草叶乱响,往村口去了。
脚步声散尽,戴大宾才从供桌前撑起身子。
他掸掉膝盖上的土,对着泥胎端端正正拱了拱手。
“菩萨,您这庙漏风。”他拍了拍泥胎,“回头我给您带个窝头来。”
四下无人,他便把这一棚人的老底,一桩桩说给泥胎听。
日头斜到西边,庙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撞开。
刀疤脸堵在门框里,一双眼干得像井沿,直勾勾锁住他。马蜂缩在后头,面皮泛白——跑掉的乞丐早递了信儿。
刀疤脸没出声。他迈过门槛半蹲下去,跟戴大宾视线齐平,嗓子磨得发毛,一句句往外碾:
“戴探花,我在这一行混了十几年,扮疯卖傻的,见得可不少。”
“装疯是什么样?”戴大宾仰头问。
“装疯的人,心里有一本账。”刀疤脸说,“谁给了他多少钱,谁欠了他多少命,他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
“弟子也记着。”戴大宾指了指菩萨,“记在菩萨账上。”
“你记着谁?”
“记着袖里藏银的,记着脸上带疤的,记着怀里揣窝头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都记着。”
眼缝眯成一条线。
“可你这疯,疯得太齐——”刀疤脸眯起眼,“谁家袖袋揣多少银子,谁脸上那道疤从哪来的,你样样晓得。”
戴大宾后槽牙暗暗咬紧。
这句“疯得太齐”,比上回那碗加料的酒还要命。他看穿七分偏不点破。
“我知道什么?”戴大宾咧开嘴,“我知道菩萨饿了,窝头少了一个。”
“窝头少了,你倒记得清。”刀疤脸说。
“菩萨的事,不能忘。”
“你倒敬菩萨。”刀疤脸说。
“不敬菩萨,敬谁?”戴大宾说,“这庙里,就菩萨不偷听。”
“这菩萨灵不灵?”戴大宾又问。
“不灵。”刀疤脸说,“灵也不替你说话。”
“你告了这一状,图什么?”刀疤脸问。
“图菩萨听见。”戴大宾说,“菩萨听见了,你们就睡不着。”
“菩萨听见了。”戴大宾又说,“您呢,听见没有?”
“我睡得着。”
“你睡得着,墙外那两位睡不着。”戴大宾指了指后墙,“二两银子,压在草里,压一夜,腿都麻了。”
刀疤脸目光往后墙扫了一眼,又收回来。
“你倒会替别人算账。”
“算账是读书人的本行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从前在翰林院,一笔一笔抄旧档。”
“翰林院出来的探花,疯成这样,可惜了。”刀疤脸说。
“不可惜。”戴大宾说,“字在我肚里,疯不出去。”
“肚里的字,能念出来么?”刀疤脸问。
“菩萨听得见。”戴大宾说,“您听不见。”
刀疤脸盯了他半晌,没接话。
他慢慢直起身,朝门口的马蜂撂下一句:
“莆田不必回了。往前三十里,有片乱葬岗。”
“乱葬岗?”马蜂探进头来,“张大哥,那儿……”
“那儿清净。”刀疤脸说,“人少,嘴也少。”
“乱葬岗埋的都是无名的?”马蜂问。
“无名的才好。”刀疤脸说,“埋下去,没人来认。”
“是。”
“真要在那儿……”
“先去看看地方。”刀疤脸打断他,“备车。”
“张大哥,方才庙里那乞丐……”马蜂凑过来,“吓跑了一个,剩下两个也溜了。这疯子的话,会不会漏出去?”
“漏出去也是疯话。”刀疤脸说,“谁信一个疯子告菩萨的状。”
“可他连那二两银子都报出来了。”
“报出来又怎样?”刀疤脸说,“没有凭据,对不上账。他一张嘴,咱们一口咬定是胡言。”
“那两个眼线……”
“回头再找。”刀疤脸说,“眼下先办正事。”
“这庙里,还留不留人看?”
“不留。”刀疤脸说,“人都跟车走。他一个疯子,翻不出这掌心。”
“车套好了?”刀疤脸又问。
“套好了。”马蜂说。
马蜂应了一声,扭头去备车。
戴大宾被人从草堆里架出去。
光脚板跨过门槛,他拿眼角扫向后院那片草——两处压得死塌,蹲过一夜;
靠墙根再外一圈,草也伏着,印子浅,梢头翘着,像刚离开不多时。
他一个字没提。
庙里这场告状,他原本只说给矮墙根那两只耳朵听。这第三处压痕却提醒他:昨夜听的人比他估的多。
多出的那一双,蹲得更远,走得也更早。
哪一路的人,他不敢往下琢磨。
夜里车在野店歇下。戴大宾被关进柴房,干草铺地,门外两个汉子守着。
他瘫在干草上,等脚步走远,才从夹层摸出那包没拆的药。
纸包素白,一字没有。拆开,里头两包药末,一张折方正的纸。
纸上是硬挺小楷,太医院李院判的手笔:到莆田,寻医者陈济,他认得这方子;路上别再淋雨受冷。
末一句,还是那八个字:
“这一回,别再淋了雨。”
他捏着纸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折好塞回夹层压平。
这一层想不明白,他先搁着。
他摸了摸额头,掌心底下一阵发烫;门外两个汉子的脚步,来回踱着,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