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头三十里,有个乱葬岗。”
刀疤脸这一句,把戴大宾从破庙直接架上了车。
车往南走。他缩在车厢里,光脚抠着车板。乱葬岗三个字,不是吓唬。
三十里坡那回,是他借顺天府巡捕撞散的;这一回出了地界,官道上连个巡逻的影子都没有,借谁的势去?
车走了二十来里,日头压到西边。
前头一片荒岗,坟包一个挨一个,高低不齐,有的塌了,有的只剩半截木牌。野狗在坟堆之间钻来钻去,见了车,也不躲。
车在岗边停下。
刀疤脸先下车,绕到车帘边,掀开帘子,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“下来。”
戴大宾被马蜂从车里架出来,脚一沾地,腿软了一下。他扶着车辕,抬头看这片岗。风卷着纸灰,打了个旋。
岗上有几个人:一个义庄老汉背着铁锹添土,两个拾荒的蹲在坡下翻破烂,一个婆子挎着篮子烧纸。
刀疤脸目光扫过这几个人,眉头皱了皱。他原挑的是没人的地方,这岗偏有人,躲不开。
戴大宾把这几个人看在眼里,喉咙里那根弦,慢慢绷紧了。
他扯开嗓子,冲着满岗的坟堆,喊起来:
“这里埋的人——”
岗上那几个人,全扭过头来。
“都是被你们这样的人埋的!”戴大宾手指头直指南边官道,又指刀疤脸,“挖坑,插刀,推下去,埋上!一个一个,都埋在这儿!”
拾荒的两个站了起来。烧纸的婆子往后缩了半步。义庄老汉拄着铁锹,往这边望。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”马蜂急了,上前要捂他的嘴。
戴大宾一歪身躲开,接着喊:
“坟里头有冤!碑上没名字!风一吹,纸灰满天飞——都是被人推下来的!”
这一喊,岗上的人越聚越近。两个拾荒的凑到坡边,义庄老汉也放下铁锹,往这边走了几步。
“这位小哥,”老汉开口,“你说什么被人推下来?”
“坟里的人。”戴大宾指着满岗塌坟,“老伯,你添土的这一座,碑呢?”
“碑早烂没了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“这岗上,十座坟九座没名字。”
“没名字,就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不想让人知道什么?”
“不想让人知道他怎么下去的。”
婆子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句:“造孽哟。这岗上埋的,多半是过路的、无后的、犯了事的。”
“犯了事的?”戴大宾扭头看她,“犯了什么事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婆子往火里添了张纸,“人都埋了,话也烂了。”
“话烂了,坟不烂。”戴大宾说。
一个拾荒的忍不住问:“小哥,你也是上这岗上找人的?”
“找我爹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你爹叫什么?”拾荒的问。
“戴家声。”
“哪个声?”
“声音的声。”
“壶公山下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壶公山离这儿上千里地。”婆子插嘴,“你爹怎么会埋在这岗上?”
“碑在这儿。”戴大宾说,“人就在这儿。”
“你爹埋在哪儿?”
“岗顶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最高那座新碑的方向。
刀疤脸的脸沉下来。他按在刀柄上的手,紧了紧。
这疯子是故意的。他要喊出动静,把不相干的人全引来。人一多,明杀就办不成了。
戴大宾不管他脸色。他顺着坟堆之间的小径,一步一挪往岗上走。光脚踩在碎石子上,疼,也不停。
走到岗顶,他停住了。
岗顶立着一块新碑。
石头是新的,石面发白,碑棱还没磨圆,根底下压着一圈新土。碑上刻着字,字填了朱红。
戴大宾的脚步钉住了。
碑上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戴家声之墓。
他站在碑前,一动不动。风把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,他也没拨。
马蜂在后头拽了他一把:“走,看什么看。”
“看够了没有?”刀疤脸在身后说。
“碑上字还没看完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字是死的。”
“人是活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爹还没死。”
戴大宾没动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几个字。
指腹从“戴”字起,一笔一笔,摸到“声”字。指腹在“声”字最后一笔上停住。
碑是新的。石面新,土新,填的朱红也新。可刻字的刀口是旧的。
收口处磨出毛边,拐折处深浅不一,是同一把旧刀、同一手字,刻过太多回了。
他没说话。
他往前一扑,抱住那块新碑,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。
“爹——”
这一声哭,不是疯喊。
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,脸贴在碑面上,朱红蹭到脸上。光脚站不稳,就顺着碑滑坐在新土上,抱着碑,一声一声喊爹。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他哭着说,“你怎么不等我?”
“爹,跟我回家。”戴大宾贴着碑说。
岗上围过来的人,全静了。
烧纸的婆子先抹了抹眼角。拾荒的互相看了一眼,往后缩了缩。义庄老汉拄着铁锹,叹了口气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婆子低声说,“哭他爹呢。”
“谁家的坟?”一个拾荒的问。
“碑上写着戴家声。”老汉凑近看了看,“没听说岗上有这户人家。”
“戴家声……”婆子念叨了一遍,“这名字,听着耳生。”
“老伯,这碑刻工不赖。”一个拾荒的说。
“赖什么。”老汉说,“刻碑的姓陈,方圆三十里,就他一手好字。”
“这碑是他刻的?”
“字像他的字。”老汉说,“可这岗上,多少年没立过新碑了。”
“老伯,”戴大宾抬起泪脸,冲老汉伸出手,“水。”
义庄老汉从腰间解下一只水葫芦,走到碑前,递过去。
“娃,喝口水。”
“老伯,水甜么?”戴大宾问。
“井里的水。”老汉说,“不甜,败火。”
“我爹也爱喝这井里的水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你爹是哪里人?”
“莆田。”
“莆田在南边。”老汉说。
“嗯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往南走。”
戴大宾接过葫芦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嘴唇上沾着朱红和土,眼神混混沌沌,看人直愣愣的。
“老伯,”他哑着嗓子,“我爹呢?”
老汉一愣:“这碑……不就是你爹的碑?”
“碑是碑。”戴大宾低头看碑,“人呢?”
老汉答不上来。他看了看那块新碑,又看了看这青年,摇了摇头。
“娃,你先起来。”老汉说,“地上凉。”
“老伯,这岗上,埋过读书人么?”
“埋过。”老汉说,“有个落第的秀才,病死在客店里,没人收尸。”
“他有碑么?”
“哪来的碑。”老汉说,“一卷草席,一口薄棺。”
“他不是本地人。”一个拾荒的说。
“跟着那辆车来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车边站着带刀的,不像送亲的,也不像赶考的。”
“少念叨。”老汉压低嗓子,“出门人,少打听。”
戴大宾抱着碑,忽然开口:“老伯,这岗上,有没有从南边来的坟?”
“南边?”老汉想了想,“有两三座。都是过路病死的,无名无姓。”
“碑呢?”
“碑都烂了。”
“新碑呢?”戴大宾拍了拍身下这块,“这块怎么是新的?”
老汉低头看了看,答不上来。
“我不起来。”戴大宾抱着碑,“我爹在这儿。”
“你爹叫戴家声?”婆子问。
“嗯。”
“哪儿人氏?”
“壶公山下。”戴大宾说,“莆田。”
婆子和老汉对视了一眼。莆田离这儿上千里,怎么会埋在这儿。这话他俩谁也没说出口。
“娃,你一个人找过来的?”老汉问。
“跟着车来的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车呢?”
“车在下边。”他指了指岗脚,“车里坐着送人回家的人。”
“送你回家,怎么送到乱葬岗来了?”
戴大宾没答,低下头,又去摸那块碑。
老汉瞅了瞅岗脚那辆青布小车,又瞅了瞅车边两个挎刀汉子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这位爷,”老汉低声问刀疤脸,“他真是你家亲戚?”
“远房。”刀疤脸说。
“亲戚哭爹,怎么跟着带刀的?”
“闭嘴。”刀疤脸说。
“水还喝不喝?”老汉把水葫芦又递过去。
戴大宾接了,又喝一口。
“这娃光着一只脚。”婆子说。
“鞋不知丢哪儿了。”拾荒的说。
“天凉,光着脚怎么受得住。”
“可怜见的。”
“这娃可怜见的。”婆子往火里添了张纸,“老远跑来找爹,爹还埋在这荒岗上。”
“谁给他找双鞋呢。”一个拾荒的说。
“荒岗上哪来的鞋。”婆子叹道。
“婆婆,你家里也有人埋在这儿?”
“有个小叔子。”婆子说,“出门没回来,死在外头了。”
“你常来烧纸?”
“一年两回。”婆子说,“清明,寒食。”
“谁知道是不是他爹。”一个拾荒的说,“说不定是认错了碑。”
“认错了也哭成这样?”婆子瞪他一眼,“你儿子要是埋在这儿,有人替你哭一声不?”
“哭是真哭。”拾荒的嘟囔,“就是这碑来得蹊跷。”
“蹊跷你也别管。”婆子说,“出门在外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拾荒的不言语了。
“老伯,”戴大宾忽然问,“这岗上的坟,有人来烧纸么?”
“有几家。”老汉说,“多半是无后之人,清明寒食,族里小辈来添把土。”
“无名的呢?”
“无名的,就靠风刮草盖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“谁还记得。”
“这岗上,夜里有狼么?”婆子问。
“有。”老汉说,“所以早回。”
“老伯,这新碑是谁立的?”婆子问。
“没见着人。”老汉说,“前日清早,碑就立在这儿了。”
“碑钱谁出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汉摇头,“义庄只管埋,不管立碑。”
戴大宾低头看着碑上的字,没再问。
人群里有人摇头,有人低声议论。刀疤脸在阴影里站了很久,才把手从刀柄上挪开,扭头对马蜂说:
“走。”
“这就走?”马蜂不甘心,“张大哥,岗上就这几个人,打发开就是了。”
“你没看见?”刀疤脸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岗上这么多眼。”
“一个义庄的,两个拾荒的,一个烧纸的婆子。”马蜂说,“回头……”
“回头也是今日看见的。”刀疤脸打断他,“报疯癫失足,得背过人才作得数。”
他扫了一眼岗上的人,“当众下手,明日这岗上下乡的人,嘴都堵不住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。”刀疤脸说,“换个地方。”
“换哪儿?”
“前头荒村。”刀疤脸说,“找个没人的院子。”
“这岗上的人,会不会往外说?”
“说一个疯子哭爹,谁信。”刀疤脸说,“真要有人多嘴,记下他的脸。”
“那婆子和老汉,也记下?”
“记下。”刀疤脸说,“真要传出去,先找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
马蜂不吭声了。
戴大宾被重新架回车上。经过那块碑时,他回过头,又望了一眼。
新土,新石,旧刀口。
车帘落下。他缩回车角,喉咙里那根刺翻上来,压着嗓子咳。咳了一阵,摊开手心,掌心里的暗红,比在三十里坡那回又深了一层。
他把那只手塞进袖子,额头一阵一阵发烫。
帽檐压到眉上,袖口隔着布贴在胸口,也烫。他压着喉咙,一声一声往回咽,耳根发胀。
车板一晃,他撞在车壁上,也没觉出疼。闭一下眼,碑上那行字还在,“声”字最后一笔,还停在那儿。
新土,新石,旧刀口——碑是新立的,刻字那把旧刀,不知刻过多少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