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蜂在后头推了一把,戴大宾踉跄两步,扶住车辕才没栽下去。
额头烫得厉害,脚底下踩着棉花,一步一晃。马蜂嫌他走得慢,在后头推了一把,他踉跄两步,扶住车辕,才没栽下去。
“快点。”马蜂说,“今日还得赶三十里。”
“爷,他这脚底下发飘。”车夫回头看了一眼,“要不歇半日?”
“歇什么歇。”马蜂瞪他,“公公交代了,路上不耽搁。”
“再赶,人要倒了。”车夫说。
“倒不了。”马蜂瞥了戴大宾一眼,“他这是装的。”
刀疤脸骑马跟在车旁,瞟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车到一个三岔路口,路边一座农家小院,土墙,柴门。戴大宾腿一软,瘫在院门口,再也起不来了。
“水……”他冲院里伸出手,“水……”
马蜂上来要拽,刀疤脸抬手拦住了。
这几日试了酒、试了破庙,都没试出破绽。如今他烧得满脸通红,倒要看看当着农户,还怎么装。
院里走出一个农妇,三十来岁,身后跟着个四五岁的小儿。她见门口这一行人,先是怕,往后缩了半步。
“大嫂,”刀疤脸开口,声音压平了,“这位亲戚病了,借你家屋里歇半日。”
“亲戚?”农妇瞅了瞅戴大宾,又瞅了瞅门口两个挎刀的汉子,“他是……”
“远房的。”刀疤脸说,“路上受了凉。”
“那、那进屋吧。”农妇侧身让开门,“屋里炕热,能焐一焐。”
“大嫂,”马蜂补了一句,“他嘴里胡言乱语,你别当真,也别往外说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农妇点头,“过路的客人,我们不多问。”
小儿躲在娘身后,探出半张脸,直勾勾看戴大宾。
戴大宾被安置在里屋一张土炕上。炕烧得温热,他一沾炕,整个人就陷进去了。
烧到后半夜,他开始说胡话。
农妇在外屋纺线,听得见里屋一声一声。起先听不清,听久了,那胡话竟一句是一句,字是字,韵是韵。
“明月别枝惊鹊,”他在炕上翻了个身,哑着嗓子念,“清风半夜鸣蝉。”
刀疤脸坐在外屋板凳上,枯井似的眼盯着里屋门帘。听见这两句,他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”戴大宾接着念,一句不乱,“听取蛙声一片。”
农妇纺车停了。她不识字,可这句子听着顺,顺得不像胡话。
“七八个星天外,两三点雨山前。旧时茅店社林边,路转溪桥忽见。”
念完这一首,他喘了一阵,又换了一首。声音越来越轻,句子却越来越整,没有一句颠三倒四。
刀疤脸坐在板凳上,一动不动。
他办差十几年,装疯的见得多了。装疯的人,醒着句句有章法,一烧起来本相就露。
可这一个,烧得糊涂了,胡话全是诗句,一句不乱。
真疯出不了这样整齐的句子;装疯烧到这地步,也撑不住一首一首的诗。他摸不准了。
“张大哥,”马蜂凑到他耳边,压着嗓子,“他这嘴里念念叨叨的,是不是又在递话?”
“递什么话。”刀疤脸没回头,“烧得人事不知,递得出什么话。”
“可这句子一句是一句……”
“你听不懂,就闭着眼听。”刀疤脸说,“明日再看。”
“明日还不走?”
“烧不退,不走。”刀疤脸说,“死在半道上,咱们回去没法交差。”
天将亮时,戴大宾醒了一醒。炕边站着那个小儿,扒着炕沿,一双眼睛直勾勾看他。
小儿手里攥着半块饴糖,素纸裹着,是娘昨日给他的。
戴大宾看着那半块糖,看了一会儿,从自己怀里摸出最后半块——路上省下来的,纸都揉软了。
他把那半块糖递过去。
“给你。”
小儿回头看他娘。农妇站在门口,没应声。
“拿着。”戴大宾声音很轻,“甜的。”
“叔叔,你为什么不吃?”小儿问。
“叔叔不爱吃甜的。”
“我娘说,甜的留着给生病的人。”
“那你替叔叔吃。”戴大宾说,“吃了糖,就不害怕了。”
“叔叔害怕么?”
“叔叔不怕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也不怕。”
“叔叔,你什么时候好?”小儿问。
“快了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好了带我去看菜花。”
“好。”戴大宾说,“菜花开了,一片香。”
小儿接了,攥在手里,咧开嘴笑。
“甜不甜?”农妇问。
“甜。”小儿说。
“给叔叔留一口。”
“不留。”小儿把糖攥紧,“我的。”
农妇走进来,把一碗温水搁在炕头,低声问:“这糖……是给娃的?”
“嗯。”戴大宾闭上眼,“我娘也藏糖。蜜膏,留一勺。”
“你娘呢?”
“在家。”他喘了一口气,“咳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没了。”戴大宾说,“就我娘。”
“你娘也在乡下?”农妇问。
“在。”戴大宾说,“她等我回去。”
“那你好好将养。”农妇说,“病好了,才回得去。”
农妇没再接话。她端着空碗出去,在外屋跟刀疤脸交代:屋里还有啥要搭手的,尽管说。
刀疤脸问她:“他昨夜说什么了?”
“胡话。”农妇低头纺线,“烧得说胡话,谁听得懂。”
“夜里他可闹腾?”刀疤脸问。
“不闹腾。”农妇说,“就是念诗。”
“那诗里写的什么?”
“田里的麦,田里的花。”农妇说。
“吟了两句诗。”
“庄户人家,哪懂什么诗。”农妇顿了顿,“这是我娘家侄子,打小脑子就不太清楚。过路的老爷别见怪。”
“大嫂,借的炕钱,回头给你。”刀疤脸说。
“不用。”农妇说,“乡里乡亲的。”
刀疤脸瞅了她一眼。农妇的手很稳,纺车一下一下,没抖。
“你娘家侄子?”他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农妇说,“我娘家侄子,打小就这模样。走亲戚走错了路,才跟着你们到这儿。”
“他姓什么?”
农妇手一顿:“姓……姓戴。”
“戴。”刀疤脸念了一遍,没再追问。
“先生们赶路,是去莆田?”农妇问。
“往南边。”刀疤脸说。
“南边路远。”农妇说,“他这身子,得将养。”
“不劳大嫂费心。”
“他这病,传染不传染?”农妇又问。
“不传染。”刀疤脸说,“你管好你家娃,别往炕边凑。”
“晓得。”农妇应着,转身把小儿拉到身后,“娃,跟娘到灶间去。”
“娘,那个叔叔手里有糖。”小儿说。
“糖是叔叔的。”农妇低声说,“咱们不要。”
小儿不吭声了,一步一回头,跟着娘出去。
“娃,过来。”农妇低声唤小儿。
“娘。”
“记住,这位叔叔是你娘家表舅,打小就这样。”农妇说,“对外人都这么说。”
守了一夜,天光大亮。刀疤脸站起身,推开里屋门帘。
炕上的人脸色焦黄,嘴唇爆皮,呼吸又粗又急,摊在被外的手瘦得见骨。这副样子,不像是装的。
他站了半晌,扭头对马蜂说了一句:
“这病不像装的。”
“要不要报回府里?”马蜂问。
“不必。”刀疤脸说,“跟着就是,病好了再算。”
“是。”
马蜂凑过来:“那……”
“再守半日。”刀疤脸说,“烧退了再走。”
“真要等?”
“他若真是装的,病退了自然坐起来。”刀疤脸说,“他若真病了,死在半道上,公公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“可他嘴里那些诗……”
“病人嘴里什么都念。”刀疤脸说,“别说诗,念祷词的都有。”
“万一他是装病呢?”马蜂问。
“装病装不出这一身汗。”刀疤脸说,“你看他嘴唇爆的皮,看他手瘦得见骨。”
马蜂凑过去瞅了一眼,没再言语。
戴大宾昏睡着,这些话他听见了一半,没力气应。
这一场病,把肺里那根旧刺彻底翻了上来。
炕烧得热,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。冷的时候牙齿打架;热的时候,后背衣裳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迷迷糊糊里,他又念了两句:
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”
念完,喘了一阵,喉咙里咕噜作响。
外屋,刀疤脸听见这两句,扭头问农妇:“他嘴里常念这个?”
“后半夜念了好几遍。”农妇说,“翻来覆去,就这几句。”
“他从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乡下人哪晓得。”农妇低头纺线,“说是念书人。”
“念书人念这个?”
“老爷,”农妇抬了抬眼,“庄户人家不懂这些。您问我,我也答不上来。”
刀疤脸不再问了。
晌午过后,烧稍稍退了一点。戴大宾靠在炕头,喝了半碗稀粥。
院里进来一个借宿的教书先生,背着书箱,往镇上去。他在院里歇脚,听见里屋断断续续的诗句,凑到窗根下听了一阵。
“稻花香里说丰年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从书箱里摸出一张纸,把这一句记了下来。
农妇在灶间烧火,没瞧见。
“先生记什么呢?”她探出头问。
“一句旧诗。”教书先生把纸折好,“好听,随手记下来。”
“庄户人家不懂诗。”农妇说,“先生别笑话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教书先生拱了拱手,“这一句是谁吟的?”
“屋里病人念的。”农妇说,“他烧糊涂了,念什么谁知道。”
“念得好。”教书先生说,“不像糊涂人念的。”
“先生见过糊涂人吟诗?”农妇问。
“见过。”教书先生说,“糊涂人嘴里出不了平仄。”
“先生既是读书人,听听他念的什么?”农妇说。
“一句‘稻花香里说丰年’。”教书先生说,“稼轩的句子,用在乡间,正好。”
“稼轩是何人?”
“一位前人。”教书先生把纸收好,“大嫂,屋里这位,不妨往大处请个大夫瞧瞧。”
“他家里人会安排。”农妇说,“不劳先生费心。”
教书先生拱了拱手,背起书箱上路了。
日头压到檐角,刀疤脸吩咐套车。戴大宾被重新扶上车,裹了一件旧棉袄。
车出了农家小院,上了官道。前头远远露出一个大镇的旗幡,张灯结彩,隐约有鼓乐声。
马蜂探头望了一眼,回来说:“前头镇上,有户大户人家做寿。”
“谁家?”刀疤脸问。
“听说姓王。”马蜂说,“镇上的大户。”
“做寿摆这么大排场。”
“人家有钱。”马蜂说,“走吧,别耽搁。”
“咱们进不进镇?”车夫问。
“不进镇。”刀疤脸说,“先在棚外看风色。”
“棚外就有歇脚的茶棚。”
“真绕不开,就在棚外歇脚。”刀疤脸说,“人多眼杂,别进去。”
刀疤脸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前头镇上鼓乐一阵紧似一阵,车往那片旗幡底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