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 寿文旧恨在路上
书名:壶山疯探花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3241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9

王管家端着一盘寿面从棚里出来,一眼瞧见茶棚底下那个青年,眉头一挑。

鼓乐吹得热闹,几个伙计端着寿面、寿桃,一桌一桌往上送。

棚正中挂着一幅寿幛,幛下一张太师椅,王乡绅穿着酱色缎袍,挺着肚子坐在椅上,见人拱手,脸上堆着笑。

戴大宾被车拉到镇口,刀疤脸没让进城,只在棚外茶棚歇脚。可那寿棚的声浪一阵一阵扑过来,躲不开。

这座镇在扬州,往南一千余里才是莆田,一路赶站换马。

大户姓王,是莆田王乡绅的族兄,替王乡绅在扬州管着几处庄子。

七年前,王家抬着绸缎银锭上戴家的门,请十三岁的戴大宾写寿文,戴家声把银子推了回去,说儿子的字不卖。

这梁子结到今日。

王管家在庄上当差这些年,认得戴大宾那张脸。这会儿见他披头散发、裹着旧棉袄坐在茶棚底下,旧账一笔一笔翻上来。

寿棚里鼓乐换了一曲,伙计把一笼寿桃端上来,红漆盘子,桃尖点了胭脂。

宾客拱手的拱手,道贺的道贺,一片热闹。

茶棚底下这一个,裹在旧棉袄里,跟那片热闹隔着一道矮篱笆。

王管家从棚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寿面,一眼瞧见茶棚底下这个披头散发、裹着旧棉袄的青年,眉头一挑。

“这不是戴相公么?”他拖长了腔调,“怎么,疯子也来讨寿面吃?”

“这寿面,他真要吃?”一个宾客低声。

“疯子饿极了,什么不吃。”王管家说。

棚下几个宾客听见,扭过头来看。

“哪来的疯子?”一个绸衫宾客问。

“过路的。”王管家瞥了戴大宾一眼,“听说从前也是个读书人,考出去的。如今落了难,疯了。”

“读书人也疯?”

“读书人疯起来,比谁都疯。”

“我看倒不傻。”另一个宾客说,“坐在那儿,眼神亮得很。”

“从前可是个探花郎。”又一个宾客低声说,“听说莆田戴家的。”

“探花又如何,疯了就是疯了。”

“亮有什么用。”王管家撇撇嘴,“如今就是个过路的穷疯子。老爷七十大寿,他也配往寿棚里凑。”

“他家里人呢?”

“听说就剩一个老娘。”王管家说,“家也败了。”

“可怜见的。”一个宾客说。

“从前风光过。”另一个说,“谁想到有今日。”

“这么个探花郎,可惜了。”

“可惜什么。”王管家说,“疯了的人,一文不值。”

戴大宾抬起头,看了王管家一眼。

“寿面?”他歪着头,“寿文呢?”

“寿文自然有。”王管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老爷七十大寿,满城的先生争着写。最后挑中一篇,字字珠玑。”

“念给我听听。”

“你也听得懂?”王管家笑了一声,扭头冲棚里喊,“礼生,把那篇寿文念一念,给这位开开眼。”

棚下一个礼生展开一卷红笺,清了清嗓子,念起来。

“恭维乡翁,秉仁而宅厚,积善以贻谋——”

第一句刚落,戴大宾开口接了上去。

“鹤算同添海屋,椿龄并拟岗陵。”

礼生一愣。这两句正是寿文的第二、第三句,他还没念,被这疯子先背了出来。

棚下宾客有人交头接耳。

“这疯子背得倒熟。”

“许是从前听过?”

“听过什么,寿文今日才挂出来。”

戴大宾接着往下背,一句接一句,不快,也不磕绊。背到第三句,他停住了。

满棚的笑声,一点一点收了。

王乡绅在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。

“这篇寿文,”戴大宾把红笺上的句子,一句一句掰开,“头一句‘秉仁而宅厚’,抄的是三十年前林举人《寿陈大尹序》里的旧句。”

棚下静了一瞬。

“第二句‘积善以贻谋’,”他又指了指,“出自弘治十二年那位周秀才的祭岳父文。”

宾客里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第三句,”戴大宾的声音不高,棚下却人人听得清,

“‘鹤算同添海屋’——”戴大宾掰着指头,“成化二十三年,壶兰书院山长贺他老师七十寿的旧作。”

“人家原句是‘鹤算同添海屋筹’,你们抄的时候,把‘筹’字丢了。”

满棚失色。

王乡绅脸上的笑,僵在胡子上。
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王管家急了,“这是重金请先生新写的!”

“新写的?”戴大宾歪着头,“三篇旧文,拼在一张红笺上,连韵脚都没换。重金买的是纸,不是字。”

“你胡说!”王管家往前抢了一步,“那林举人、周秀才,你认得?”

“不认得。”戴大宾说,“文章认得。”

“文章怎么会认得?”

“句子有出处,出处有年头。”戴大宾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这儿记着。”

“你一个疯子,记这些做什么?”

“疯子不记事。”戴大宾说,“记着的,不是疯子。”

棚下宾客你看我,我看你。有人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贺礼。

“三处出处,都报得有年头。”一个宾客低声道。

“回去翻翻旧刻本,真假就出来了。”另一个接话。

一位穿绸衫的老者站起来,捋着胡子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那一份贺礼,是方才跟着众人抬进来的。

“这寿文既是抄的,”老者开口,“我这礼,就不送了。”

“周老爷,”王管家急了,“您别听一个疯子的——”

“是不是抄的,回去翻翻旧文集就知道。”老者说,“我周某人的贺礼,不送给一篇抄来的文章。”

“周老爷,寿宴上头,您这一走,面子上……”

“面子上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老者一摆手,“文章假,礼不能假送。”

他扭头冲自家跟来的庄客一摆手:“抬回去。”

两个庄客上前,把那份礼盒从席上抬了起来。

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又有两户宾客起身,贺礼一件一件抬出寿棚。寿棚底下,人走了一半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话说的。”一个老宾客摇头,“七十大寿,闹成这样。”

“文章是抄的,人也是假的。”另一个低声说,“贺礼抬回去,不亏。”

“那三处出处,会不会是这疯子瞎编的?”

“编?林举人《寿陈大尹序》,我家里藏着旧刻本,回去一翻便知。”

“周秀才那篇祭文,也传过多年。”

“壶兰书院山长那首贺寿诗,旧抄本上有。真要查,都查得到。”

“旧刻本翻出来,便知真假。”又一个宾客道。

“寿面都没吃踏实。”另一个宾客搁下筷子。

议论声一层压一层。留在棚下的宾客,坐也不是,走也不是,端着茶碗,眼神时不时往茶棚那个疯子身上瞟。

“那戴相公说的三处出处,倒都有鼻子有眼。”

“真假回去一查便知。眼下这寿文,先不捧场。”

王乡绅坐在太师椅上,脸由红转青。他手里一只寿桃,捏得啪的一声,桃瓤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
“反了!反了!”他拍着扶手站起来,“一个疯子,也敢在我寿棚上胡言!”

“我胡言?”戴大宾缩在茶棚底下,抱着那只光脚,“三篇旧文,出处我都报了。”

“哪位不信,回去翻三十年前的旧文集,翻不着,我把这张嘴赔给你。”

“你——”王乡绅指着他,手指头直抖,“你是哪来的野疯子?管家,给我打出去!”

“慢着。”刀疤脸在茶棚角落开口。他一直没出声,按在刀鞘上的手松了又紧。这寿棚是王乡绅自己摆的,不便当众动手;

可这疯子三言两语,搅散了半棚。

王乡绅扭头看见刀疤脸,又看见门口两个挎刀的汉子,到了嘴边的吆喝,咽了回去。

“这位是?”王乡绅强笑着问。

“路上护送的。”刀疤脸说,“王老爷请客,我们不插嘴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乡绅抹了抹额角。

棚下剩下的宾客,低头议论纷纷。

有人认出这青年是莆田戴家的探花,有人只当是个疯子,可那三篇出处报得有鼻子有眼,由不得人不信。

马蜂凑到刀疤脸耳边:“张大哥,这……”

“看着。”刀疤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王乡绅胸口起伏,盯着茶棚底下那个青年,半晌,扭头对王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
王管家连连点头,脸上那点假笑又堆起来,只是堆得勉强。

日头压到棚檐,寿棚里的鼓乐早停了。宾客走的走,散的散,剩下几个帮工收拾席面。

王管家走到茶棚前,换了一副腔调:

“戴相公,天不早了。前头路上不太平。”王管家赔着笑,“老爷说了,请您到庄上过夜。西厢收拾一间房,干净。”

戴大宾抬起眼。

刀疤脸在旁边,眼皮抬了抬,没拦。

“西厢?”戴大宾问。

“西厢。”王管家赔笑,“相公歇一晚,明日再上路。”

“你们老爷不恼我了?”

“老爷大人大量。”王管家说,“哪能跟您一般见识。”

“他方才还要打我出去。”

“那是气头上。”王管家说,“老爷转过弯来了。都是出门在外的人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”

“你们老爷,叫什么名字?”戴大宾问。

“王承宗。”王管家说,“相公怎么会认得?”

“认得。”戴大宾说,“账上认得。”

戴大宾点了点头,由人扶着站起来。旧棉袄裹在身上,他咳了两声,压着喉咙。

进了庄门,绕过一道影壁,王管家引他往西侧一排厢房走。

西厢最里一间,门一推,戴大宾的眼角扫到墙角。

墙角一张旧案,案上摞着一摞账册。

他只扫了一眼,就被让进屋去。门在身后带上,落了锁。

屋里油灯点起。他靠在床头,借着灯光,又往那摞账册望了一眼。

纸是新的,白得发亮。

墨是旧的,色发灰,沉在纸纹里。

 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壶山疯探花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