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 乌纱一顶不稀罕
书名:壶山疯探花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3170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9

王乡绅把一只描金茶盏推到他面前,盏里的茶满得要溢出来。

“戴相公,老夫替你活动一个官。”

戴大宾缩在堂屋门槛边,怀里抱着一顶纸糊的乌纱。

那乌纱是他这两日在西厢糊的。草纸裁成两片,浆糊粘住,两根纸翅子一左一右,白得发脆。

他头发披散着,旧棉袄裹在身上,怀里那顶纸纱压着膝盖。

剪刀钝了,他一张一张裁齐,糊了两层,再压一块碎瓦片晾着。屋里一股浆糊味,发酸,混着草纸的糙气。

指腹上沾着一层薄浆,干了,绷得皮发紧。

“官?”他抬起头,“什么官?”

“县学教谕,再不然,府里一个闲曹。”

王乡绅靠在太师椅上,手指头敲着扶手,“你从前是探花,功名革了,名头还在。”

“老夫写两封信递上去,先把你这身白衣换了。”

“换了白衣,做什么?”

“做老夫的人。”王乡绅笑了一声,“往后庄上的田契、讼状,你替老夫动笔。润笔从丰,一年五十两。”

堂屋两边站着几个伙计,廊下还挤着两个看热闹的宾客。王管家立在椅侧,腰弯着,眼睛往戴大宾身上瞟。

“五十两。”戴大宾重复了一遍,“买我一支笔?”

“一支笔不值五十两。”王乡绅端起茶盏,吹了吹,“值钱的是你这个名头。”

“外头人听说探花郎替王家庄写状子,田契上画押,都信得过。”

“信得过什么?”

“信得过庄上的田,是正经田;信得过庄上的债,是正经债。”

“当年我爹把你那二十两银子推回去,”戴大宾说,“你记到今日了。”

“记着。”王乡绅也不瞒,“戴家声骨头硬。硬了一辈子,人呢?”

堂屋里一静。

“人没了。”戴大宾说,“骨头还在。”

“骨头能当饭吃?”王管家在旁边接了一句,“戴相公,老爷抬举你,是瞧你还有几分墨。你别给脸不要。”

“墨是我的。”戴大宾看他一眼,“脸也是我的。”

“你这身病,”王乡绅慢悠悠开口,“回莆田也是个死。”他端起茶盏,“跟着老夫,药不断,米不愁。”

“你娘在乡下,老夫也替你照拂着。”

“提我娘做什么。”

“老夫是好心。”

“好心不在嘴上。”戴大宾说,“在账上。”

戴大宾没接茶。他把怀里那顶纸糊乌纱举起来,往头上一扣。

纸翅子歪着,一只朝前,一只朝后。他抬手压了压,右边那一角软下去,塌了一块。

“我这顶,”他说,“不要钱。”
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
王管家先笑出声:“一个纸糊的玩意儿,也往头上扣?”

“纸糊的怎么了。”戴大宾歪着头,把塌下去那一角扶起来,“轻。压不死人。”

“轻?”王乡绅哼了一声,“乌纱是朝廷的冠服,你拿草纸糊一顶,也敢往头上戴?”

“朝廷的冠服,”戴大宾看了他一眼,“多少钱一顶?”

王乡绅的脸色沉下来。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我算账。”戴大宾伸出一根指头,“我这顶,草纸三张,浆糊半碗,不要钱。你那顶呢?”

“放肆。”王管家喝了一声。

“我没放肆。”戴大宾掰着指头,“我替你算一笔。”

他从门槛边站起来,纸纱扣在头上,一步一步走到堂屋当中。旧棉袄下摆扫过青砖。

“一顶真乌纱,上头先有一道保举。”他掰第一根指头,“保举要见人,见人要门包。门包多少?”

王管家嘴张了张,没答。

“三十两。”戴大宾自己接了,“这是起头。”

廊下一个宾客低下了头。

“保举上去,要过知府衙门。”戴大宾掰第二根指头,“知府跟前的幕友、门房、签押房的书办,一家一份。这一份,一百二十两。”

“还有这一道?”那个宾客低声问身边人。

“有。”戴大宾听见了,替他答,“没这一份,保举的帖子到不了案上。”

“第三道,”他掰第三根指头,“省里那道关节。批文下来,不能空着手接。这一道,八百两。”

“八百两买一张纸?”廊下那个宾客忍不住问。

“纸不值。”戴大宾说,“纸上那方印值钱。印盖下去,田才算数,债才算数,人也才算数。”

宾客咂了咂嘴,没再问。

王乡绅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。

“第四道,”戴大宾的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,“补服、袍带、纱帽、靴笏,上任那天要穿得齐整。这一身,二百两。”

“还有拜帖。”他掰第五根,“上任头一个月,拜遍同城的官。一家一份礼,帖子上写着年家、眷弟、晚生。”

他收拢指头,“这一份,三百两。”

他停了停,抬头看王乡绅。

“起头三千两。”他说,“这是最省的算法。”

堂屋里伙计们低着头,有人脚尖在砖地上蹭了蹭。

王管家跟旁边一个账房对视一眼。账房把手里那本册子往怀里收了收,脚尖转了半圈,想往门边挪。

王管家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他才站住。

“要是上头还有人。”戴大宾又掰一根指头,“京里那一位,一句话顶底下十道文书。这一道,再加两千。”

“三千两起,五千两止。”他把指头收拢,“王老爷,你那顶真乌纱,是这个价钱。”

“你胡说!”王管家抢上一步,“朝廷取士,凭的是文章、资历,哪来的价钱!”

“凭文章?”戴大宾转过头看他,“府里这几年补的缺,哪一个是文章最好的?”

王管家噎住。

“再说一遍。”戴大宾说,“三千两起,五千两止。买一顶乌纱,买一道文书,买一个替人办事的位置。”

王乡绅一拍桌案。

“啪”的一声,茶盏跳起来,茶泼在桌面上,顺着桌沿往下滴。

“一派胡言!”王乡绅站起来,胡子直抖,“你一个疯癫废人,也敢在我堂屋里编排朝廷命官?”

戴大宾站在堂屋当中,头上那顶纸纱又塌了一角。

“你拍桌子。”他说。

王乡绅胸口起伏。

“我拍你的账。”戴大宾伸手往案上一指,“临河二亩记三亩六分,坡地十二石实收八石。”

“这些数,你案上那本假账里写着。我这张嘴,今日就替你一笔一笔拍出来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纸糊的乌纱不要钱。”戴大宾把头上那顶纸纱摘下来,托在掌心,“真的那顶,三千两买一个位置,五千两买一道文书。”

“戴上去的人,脖子上先拴一根绳。”

“绳的那头,”他看了王乡绅一眼,“在谁手里,你比我清楚。”
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王乡绅嗓子发干,“你一个逃命的,懂什么朝里的事。”

“朝里的事我不懂。”戴大宾说,“账上的事我懂。哪一笔肥了谁,哪一笔亏了谁,纸比人老实。”

王乡绅的脸由红转青。他往后靠回椅背,扶住靠背。

“你这疯子,满嘴喷粪。”

“我是疯子。”戴大宾点头,“疯子算账,一笔是一笔。账上的数,疯不疯,都在那儿。”

廊下那两个宾客互相看了一眼。一个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,一个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。

“周老爷,您别走。”王管家急了,去拦。

“茶我喝了。”那宾客拱了拱手,“账的事,回去我自己也翻翻。”

堂外伙计们低着头笑,腰一弯一弯,有人拿袖子掩着嘴。

王管家瞪过去,瞪到一半,自己也没敢出声。

王乡绅喘了两口,袖子一甩,重新坐回椅上。

“戴相公,话说明白。”他压着声,“老夫今日不跟你计较。五十两一年,你不肯应,有的是人应。”

“我不应。”

“你可想清楚。”王乡绅盯着他,“出了这庄门,你一个没功名的病疯子,路上谁管你死活。”

“乌纱一顶,”戴大宾把纸纱重新扣回头上,“不稀罕。”

“把他押回西厢。”王乡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今夜看好了,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。”

两个庄客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戴大宾的胳膊。

他没挣扎。被架着往堂外走,怀里还托着那顶纸糊乌纱。

走过廊下时,他听见那个挪步的宾客低声问王管家:“他说那二亩、那四石,是真的?”

王管家没答。

西厢的门重新落了锁。

戴大宾靠在床头,把那顶纸纱搁在膝上。纸翅子折了一根,他拿指头慢慢捋平。草纸发白,浆糊的边起了毛。

喉咙里那股痒意压上来,他偏过头,压着咳了两声。掌心摊开,一点暗红,他攥进袖子里,抹在席子底下。

院里脚步没断。他侧耳听着——后院方向,有人搬东西,一趟,两趟,来回七趟。脚步声沉,压着地面,像抬一口沉东西。

窗纸被风鼓动,一下,一下。

他把纸纱翻过来,底朝上,贴着席面放好。

廊下送饭的伙计经过,脚步放得极轻,在门外停了一停。

“相公。”门外压着嗓子,“今日堂上那些话,你少说一句,明日少吃一顿苦。”

“账上的数,少一句也不算数。”戴大宾靠在床头,“你那二亩临河的田,契书在谁名下,你忘了?”

门外半天没声。

“没忘。”伙计说,“可我一家子呢。”

“我不叫你出头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把灯挑亮些,就够了。”

脚步又远了。

他重新压着咳了一阵,背脊一弓一弓。咳完,指尖在席子上蹭了蹭,把那点暗红蹭进草缝里。

入夜,西厢的灯还没点。

后院耳房那口空棺,盖是虚掩着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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