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黑透,戴大宾就端起屋里那只铜盆,往铺床的草席上泼了半盆水。
“你做什么?”送饭的伙计进门,手里碗一歪,“席子泡湿了,你今夜睡哪儿?”
“睡水里。”戴大宾又舀了一瓢,顺着席边浇下去,“水里凉,水里不烧人。”
“什么烧人不烧人的。”伙计皱着眉,去拦他的瓢。
“火。”戴大宾仰起脸,“火来了,席子能挡一挡。”
伙计手一停。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庄上哪儿来的火。”
“席子湿了,火就慢。”戴大宾把瓢搁回盆边,像没听见,“湿一道,挡一道。”
“席子湿了,你明日还得睡。”
“明日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“相公,你到底怕什么?”
“怕火。”
“相公,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?”
“我听见后院搬东西。”戴大宾说,“七趟。”
伙计往门外瞟了一眼,压着嗓子:“你少提后院。提了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你那二亩临河的田,契书上写的谁名?”
“写的老爷的名。”伙计闷声说,“刀架在脖子上,不按手印怎么办。”
“今夜要是起了火,”戴大宾看他一眼,“你往哪边跑?”
“我往我娘屋里跑。”伙计把碗搁在案上,“相公,我一家子都在庄上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大忙我帮不了。夜里灯,我给你挑亮些。”
“够了。”
伙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,那草席果然湿透了一层,水顺着席边渗到地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摇摇头,带上门出去。
傍晚,王管家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壶酒,往案上一搁。
“戴相公,老爷有句话,叫我捎给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今日堂上那些话,老爷不跟你计较。”王管家拖长了腔调,“只要你应下,往后庄上的状子你替着写,药不断,米不愁。”
“你那老娘,老爷也派人照看。”
“我不应。”
“你再想想。”王管家凑近半步,“出了这庄门,你一个咳血的疯子,路上谁管你。”
“路上的事,不劳管家操心。”
“我娘的事,也不劳你们王家。”
“你嘴硬。”
“嘴硬惯了。”
“戴相公,别不识抬举。”王管家嘴角挂着笑,“庄上有的是法子,叫你把今日说的话,一句一句咽回去。”
“话咽得回去,账咽不回去。”
“账?”王管家冷笑,“什么账?你案上那几本册子,绳子都没解,你嘴里那些数,从哪儿来的?”
“纸比人老实。”戴大宾靠在床头,“管家回去问问老爷,临河那二亩,记在谁名下。”
王管家抓起酒壶,甩门出去。
门重新落了锁。
他和衣躺在湿席上,青袍裹在棉袄里,袖管贴着胳膊。院里脚步声一趟一趟往后院去,有人压着嗓子说话,听不真切。
门外两个守夜的庄客靠着墙根说话。
“老爷今夜怎么交代?”
“还能怎么交代。”另一个打了个哈欠,“看好了,别让他出屋。”
“我看那疯子白天又泼水又糊纸纱,不像要跑的样子。”
“不像也得看着。”压低声,“上头有话,这人不能死在庄上,也不能出庄门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闭嘴。问那么多做什么。”
“我听见内院搬箱子,搬了半夜。”
“叫你别听。”
“那口空棺,先前搁在柴房,今夜挪到耳房了。”
“你眼睛倒尖。”
“棺里到底什么东西?”
“银子?契书?”
“我哪儿知道。”那人啐了一口,“管家亲口交代,起火的时候,先保棺,再保人。”
“保棺不保人?”
“你记住就行。”
脚步声走远了。戴大宾躺在湿席上,睁着眼看房梁。
保棺不保人。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底压了一遍。
棺里是账。账比人重,他这条命,在王乡绅眼里还抵不上那三层油纸。
三更刚过,窗缝里钻进一股焦味。
他睁开眼。
那味道先是一丝,顺着窗棂往里钻,跟着就浓了。焦味底下还压着油味——灯油、松柴,烧得旺。他撑起身子,摸到窗根,往外一瞧。
西厢外头那堆柴垛,亮着一蓬火光。
火不大,贴地烧,风一卷,往窗纸这边舔。
他没喊。一喊,外头守夜的正好进来。
“不能喊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喊了,就走不脱了。”
他翻身下炕,一把扯过那张湿透的草席,抖开,整个人裹了进去。席子贴着前胸后背,湿凉沉手。
火舌舔上窗纸,“嗤”的一声,纸边卷起来。
“走水了——”廊下有人喊。
“西厢!西厢走水了!”
他抱着席子,肩膀一低,撞向窗棂。
窗棂朽了半扇,经他一撞,“哗啦”一声散了。他裹着席子从破洞里滚出去,滚过院角那堆干草,干草上还沾着夜露,没立刻烧起来。
火把一杆一杆亮起来。他裹着湿席贴着墙根,往后院摸。湿席吸了热气,背上慢慢发烫,可还没烧透。
后院耳房挨着柴房。那口空棺就搁在耳房门口,棺盖虚掩,底下垫着两条长凳。
他贴着墙根站定,听见前头庄客乱作一团,泼水的、搬柴的、喊人的,脚步全往前院西厢压。
“水!水桶呢!”
“柴垛先搬开,别叫火窜上房梁!”
他抬手,把脚边一捆干松枝拖到棺旁,又摸起柴房门口一只泼了半瓢水的油灯——灯没灭,火星还在。
“不能烧棺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,“烧棺,账才出来。”
他把松枝点着,往棺脚边一推。
“柴干,棺木也干。”他压着声,“火一舔,你自己就得出来抢。”
火顺着松枝爬上来,先燎着棺脚的木茬,跟着往棺身蔓延。耳房那片黑,一下被火照红了。
前院的喊声这会儿才传到后院。
“耳房!耳房也着火了!”
“那口棺——老爷那口棺!”
脚步掉头往回跑。他退到院墙根的暗影里,裹紧湿席。
火光里,王乡绅从内院跌跌撞撞出来,酱色袍子都没系好。王管家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桶。
“棺!我的棺!”王乡绅一眼看见耳房方向的火,嗓子都变了,“快!先抢棺!”
“老爷,火大,先扑西厢吧——”
“先抢棺!”王乡绅一把推开上前的庄客,“别的都不管,棺先出来!”
“棺里又没死人,抢它做什么?”一个庄客抹着脸问。
“叫你抢就抢!”王管家喝了一声,“哪来那么多话。”
几个庄客拎着水冲过去,水泼在棺身上,腾起一股白汽。
“棺里什么金贵东西,这么护着?”一个庄客嘟囔。
“闭嘴!”王管家说,“叫你搬就搬。”
“管家,我看那三层油纸,包的像是账本子。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没、没看见。”
棺盖被掀开,里头那包东西滚到棺口——三层油纸,包得方方正正,外头两层已经被火烤得发皱。
王管家扑上去,连油纸带棺里的衬布一把抱出来。
“在这儿!在这儿!”他冲王乡绅喊。
火光把那三层油纸照得透亮。油纸上一层烤焦了边,里头两层还完好,包着厚厚一摞纸页。
戴大宾贴在暗影里,把那包东西的形状看了个满眼。
三层油纸。一摞账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!”王乡绅盯着那包东西,“抱进去!抱到内院锁起来!”
“老爷,西厢那边还冒烟——”
“西厢烧就烧了!”王乡绅急得直跺脚,“人看着别烧死,账不能丢!”
“那疯子呢?”一个庄客问,“要不要先搜一遍?”
“搜什么搜。”王管家摆手,“他一个病秧子,跑得过灯?先把账抱稳。”
“要是他趁乱出了门——”
“他出不了这道门。”王乡绅咬着牙,“门我都叫人看死了。”
“账比人金贵。”戴大宾在暗影里低声接了一句。
“你说什么?”王管家扭头往墙根扫了一眼。
“风响。”旁边庄客说,“管家,快抱进去吧。”
“你们几个,”王乡绅指着耳房,“把棺抬回去,棺板擦干净,明日照旧摆着。谁也不许提今夜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那西厢,”王乡绅喘着气,“烧塌了也别心疼。明日就说,疯子自己玩火,失了火。”
“老爷,这火要是查起来——”
“查什么?”王乡绅说,“西厢是他自己住的。疯子玩火,烧了屋子,跟庄上有什么相干。”
“那口棺呢?”
“棺抬回去,擦干净。”王乡绅说,“今夜的事,谁嘴里漏一个字,就打发谁去修堤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后院乱成一团。抢棺的、泼水的、搬箱子的,全围着那口空棺转。没人留意院墙根这个裹着湿席的影子。
他刚要往角门挪,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把他按到一棵石榴树后头。
他全身一紧,袖口半抬起来。
“别出声。”那人压着嗓子,“后角门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你是谁?”他用气声问。
那人没答。
“庄上伙计穿短打。”戴大宾盯着他袖子,“你这是青袍。”
“走你的。”那人把他往角门方向推了一把,“后头追兵,从官道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追兵?”
“别问。”
“前头三十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荒林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林里有拦路的,你小心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走你的。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踉跄两步,摸黑到了角门。门闩是拔开的,留着一条缝。他侧身挤出去,再回头,石榴树后头已经空了。
角门外是一条砍柴的小道,夜露重,草叶上滴水。他一头扎进小道,跑出十几步,后背那股烫意才一阵阵涌上来。
他扶住一棵老杉,扯下裹在身上的湿席。
青袍后襟烧穿了一大片,布边焦黑,翻卷起来。他抬手往背上摸了一把,皮肤火辣辣的,起了一片水泡,碰一下,钻心地疼。
喉咙里那股腥甜翻上来,他压着咳,咳完,掌心一片暗红。
身后庄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,顺着山路往这边追。火光里,王乡绅那包三层油纸的账,已经被抱进了内院。
他把袖管里那半页抄纸按了按。
“账没拿到。”他喘着气,“可账在哪儿,我记下了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,七个铜钱,一身破衣。
“连买路钱都凑不齐。”他低声说,“前头林里,只能靠这张嘴了。”
转身钻进更深的林子。
身后火把连成一线,前头林子黑得看不见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