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土路上,两个差役拴了马,挨家挨户敲门问人。
戴大宾蹲在破祠堂的门槛上,手里一截炭条,听见院外村长压低了嗓子跟人说话。
“外来的?”
“北边过来的,身上带着文书。”村长说,“画影图形,找一个年轻书生。”
“咱们村这破地方,哪有什么书生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说。”村长顿了顿,“可人家拿着告示,要挨屋看。”
戴大宾把炭条搁在膝上。
他进这个村子三天。
三天里,他替村里老汉写过信,替寡妇看过发烧的娃,把村西那笔糊涂粮账算清了。
村人起初当他是个逃荒的病汉,后来改口叫他“先生”,碗里最稠那一勺,肯舀给他。
可这一村人,没有一个问过他姓什么。
不问,是各自留后路。
头一日傍晚,那个病娃的娘端着一碗粥进来,搁在他手边。
“先生,喝口热的。”
“娃退烧了?”
“退了。”妇人低着头,“多谢先生。村里郎中走了三年,我正急得没办法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戴大宾说,“药是柴胡、葛根,灶上煎浓些。”
“先生从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写字的。”
妇人没再追问,退到门口,又回头:“外头要是有人问起,我就说你是我娘家远房,来躲灾的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我怕。”妇人说,“可娃的命是你救的。”
她说完,带上门。
傍黑,隔壁一个老妇端着一碗凉水进来,碗沿磕着豁口。她递碗的手在抖,水晃出来,洒在他袖口。
“先生,”老妇压着声,“你要是真犯了什么事,往后别再回这一带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
“我不是怕你连累。”老妇收回碗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“我是怕你这身子,撑不到南边。”
戴大宾捧着那碗水,没接话。老妇站了一息,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第二日,替儿子捎信的老汉把折好的方胜揣进怀里,站在祠堂门口。
“先生,这信我折得对不对?”
“对。外头捎信的,没这个折法。你儿一看便知是家里写的。”
“先生,”老汉搓着手,“你这模样,像是读过书的人。怎么流落到这儿?”
“路上的事,说不清。”
“不愿说就算了。”老汉点头,“村里人嘴严。谁问起,我老汉头一个说不知道。”
一个半大娃蹲在祠堂门口,看他写字,看了半天。
“先生,你真是疯子?”
“村里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疯子为什么会写字?”
“写字的也能疯。”
“你疯不疯?”
“你看呢?”
娃歪着头,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起身跑了。跑出去几步,又回头喊:“我看你不疯!”
戴大宾低头笑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
傍黑,村长踱进破祠堂,蹲在他对面。
“先生,”村长开门见山,“外头来的差爷,找一个人。告示上写的,二十来岁,面白身瘦,带着咳嗽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这模样,对上了。”
“那村长报官就是。”戴大宾抬眼,“换赏钱。”
村长咂了咂嘴,没接这话。
“我报了官,你走不脱。”他说,“可我跟你说实话,我不报,也不是善心。”
“你替村里写了信,救了娃,算你欠村里人一口热饭。”
“这点情分,只够把你藏到明日天亮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我把话说在前头。”村长蹲在地上,拿树枝划着土,“村里不是没人动过心。告示上有赏格,谁交人,谁领钱。”
“那怎么没人来交?”
“交了你,赏钱是领了。”村长抬头看他,“可你在村里住过,差爷回头查起来,说全村窝藏,谁跑得掉?乡下人算账,先算赔不赔。”
“村长算明白了?”
“算明白了。”村长说,“藏你,比交你,赔得少。”
“有一桩。”村长伸出一根指头,“你姓什么,得改一改。”
“改什么?”
“告示上那个姓,跟你这个姓,得不一样。”
戴大宾看着他。村长是个老农户,脸上皱纹一道压一道,说话不快,每一句都替自家算着利害。
“先生是明白人。”村长说,“我不问你从前是谁。你在我村里,姓代。朝代的代。跟告示上那个字,差一笔。”
“代。”戴大宾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村长点头,“往后村里人喊你,就喊代疯子。你自己也把这个字挂在嘴上。”
他拿树枝点了点地。
“差爷问起来,全村只有一个代疯子,没有第二个。”
“村长算盘打得细。”
“乡下人不打细算盘,活不到今日。”村长站起来,“你今夜想想。明日一早,差爷进村。”
村长从怀里摸出村里记丁口的草册,翻到空白一页,提笔要落那个“代”字。
笔尖先劈了,墨在糙纸上洇开一小团。他搁下这支,换了第二支秃笔,蘸了墨,一笔压下去,字落在册上。
“记上了。”村长把册页合上,“往后册上只有代某,没有戴某。”
村长走后,戴大宾在祠堂里坐到二更。
他摸出袖管里那张揉软的素纸,又摸出半截秃笔。
白日里他在镇口告示墙前站过,墙上贴着一张海捕文书,画着一个年轻书生的像。
他借着买水的工夫,把那幅画像记了个大概。
此刻他就着祠堂里那点残灯,把画像的轮廓在素纸上描下来。眉眼,鼻梁,下巴。描到眉眼那一笔,他停了停。
画上的人,眉眼太正。
他自己长什么样,他照过客舍的铜镜。眉骨高,眼窝深,嘴角往下压。告示上这幅,眉平,眼圆,端端正正,像照着另一个人描的。
他没多想,把纸晾干,折好。
第二日一早,差役果然进了村。
村长在前头引路,两个差役挎着刀,挨屋推门。村人蹲在自家门口,有的劈柴,有的补网,眼皮都不抬。
“村里来过外乡人没有?”差役问。
“没有。”村长说,“咱村就这几十户,生面孔一进门,谁都认得。”
“告示上这个人,你仔细瞧瞧。”差役展开文书,“二十来岁,面白身瘦,咳嗽。”
村长凑过去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咱村没有这样的。”
“那个破祠堂,住着谁?”
“一个疯子。”村长说,“南边逃荒来的,姓代。脑子不清楚,天天胡唱。”
“代?”
“朝代的代。”
差役对视一眼,往祠堂方向走。
戴大宾坐在祠堂门槛上,披散着头发,手里攥着那幅描下来的画像。听见脚步近了,他咧开嘴,冲来人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糖。”他伸出手,“给我一块糖。”
差役皱起眉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多大年纪?”
“看着二十出头。”村长说。
“口音呢?”
“南边口音,咬字不清。”
“身边带了什么?”
“半截笔,几张废纸。”村长说,“疯了几年,就靠这些度日。”
“这就是那个代疯子?”
“就是他。”村长说,“疯了有些日子了,一天到晚要糖吃。”
“叫什么名?”
“村里人都喊他代疯子。”村长说,“大名谁也不知道。”
差役上下打量他。他裹着破棉袄,头发乱成一团,嘴角沾着炭灰,脚边一堆画坏了的纸。
咳嗽了两声,咳得弯下腰,又直起来,冲差役傻笑。
“咳成这样。”一个差役嘀咕。
“肺病。”村长接话,“怕是活不长。”
门口一个补网的汉子,差役又过去问。
“见过外乡人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汉子头也不抬,“咱村生面孔,进门我头一个看见。”
“告示上这人,面白身瘦,带着咳嗽。”
“我这手网补了二十年,看人比看网清楚。”汉子说,“村里没有。”
“你敢替全村作保?”
“作保不作保的,”汉子拎起网绳,“我没见过就是没见过。”
差役没再问,转身去下一家。
等人走远了,戴大宾才把那幅画像拿起来。祠堂的窗棂朽了一扇,窗纸破了个洞。
他把画像糊在那个洞口,四边用浆糊贴牢。画像上那张端正的脸,正对着窗外那条土路。
一阵脚步从窗下过来,两个差役打窗根走过。
一个停了脚,抬头往祠堂里瞅。窗纸上那张画像,眉眼端正,跟真人隔着一层。
“这纸上画的什么?”
“疯子糊的玩意儿。”旁边差役说,“走了。”
脚步过去了。
院里几个村人远远看着,谁也没出声。
村长回到祠堂,把戴大宾写的一副对子拿起来。那对子是他前日应下的,写在两张素纸上,句子平常,笔力却稳。
“先生这字,”村长卷着纸,“我收着。”
“你不怕牵连?”
“我藏梁上。”村长说,“真有那么一日,梁上这张纸,我认不出是谁写的。”
“老村长。”
“别谢。”村长把纸塞进梁缝,“你帮村里的,村里记着;村里帮你的,两清。往后谁也别欠谁。”
戴大宾点了点头。
“村长,”他忽然问,“告示上那张像,你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一眼。”
“画上的人,眉眼太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戴大宾把窗纸上的画像按了按,“画的人,跟我不是一个模样。”
村长皱了皱眉,没追问。他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告示上的像,十张有九张画得走样。走样到认不出人,是常有的事。
“先生,”村长临走又停住,“你这一路,往后还打算往哪儿去?”
“往南。”
“南边也有告示?”
“哪儿都有。”
村长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日头偏西,村东头传来一片人声。几个汉子扛着铁锹往堤上跑,女人抱着草捆跟在后头。
“怎么了?”戴大宾问。
“堤。”村长朝外望了一眼,“上游下来水,村后那道堤,怕是扛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戴大宾一眼。
“先生,你这身子,就别往堤上凑了。”
戴大宾没接话。他望着村后那条堤的方向,风把土路上的尘土卷起来。
窗纸上那幅画像,被风鼓动,一张端正的脸贴在窗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