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头漫过老槐树半截!”一个后生从村东头跑过来,嗓子喊劈了。
村后那道堤,在第三个口子上裂了缝,水顺着缝往外冒。
“堤呢?”村长抓起锹。
“堤吃不住了!第三个口子已经往外冒浑水!”
“先把娃和老人往山后高坡撤!”有人喊。
“撤了田谁看?”
“命要紧还是田要紧!”
“堤要是塌,田跟着完!”
村子里乱成一团。门板卸下,草捆背起,妇人抱着娃往村外跑,汉子扛着锹往堤上冲。
“谁家的牛还在圈里!”
“牛顾不上了!”
“堤要是塌,人先撤!”
“老人娃先走,汉子跟我上堤!”
戴大宾跟着人群跑到堤上时,上游下来的水头已经压过了堤面。泥浪一卷,堤脚塌下去一片。
“口子!口子在这儿!”村长挥着锹喊。
几个汉子蹲在堤上往下填草捆,草捆刚落下去,就被水卷走。女人抱着土筐跟在后头,筐里的土还没倒,水先漫上了筐沿。
“填不住。”一个汉子直起腰,嗓子发颤,“这口子大,草捆挡不住。”
“那就搬石!”村长喊,“石头呢!”
“石在后头坡上,搬过来要半刻!”
水头又压过来一截。堤身往里塌了一块,浑水打着旋,从塌口里灌出去。堤外就是村,几十户人家,房基都在这道堤护着。
戴大宾站在堤上,看着那个塌口。
他可以跟着人群往后撤。往山里一钻,追兵未必找得到;留下,这口子随时能把人卷走。
“村长,这堤守不守得住?”一个汉子问。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村长说,“退一步,村子就没了。”
“先生还站在这儿做什么?”汉子扭头看他,“往后山撤!”
“我会水。”戴大宾说,“先看口子。”
“上头报官没有?”
“官道远,官差赶到,水早进村了。”
“那咱们这几双手,填得满么?”
“填不满也填。”村长一锹砸在泥里,“总不能站着看。”
“看见没有?”村长朝堤外抬了抬下巴,“堤外就是村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几十户人家,房基都在这道堤护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先生!”村长回头看见他,“你身子不行,往后站!”
他没退。
“村长,借我一条绳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下去堵口子。”
“你这身子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这身子,下去不占地方。”他说,“你们在岸上搬石,比我下去快。”
“先生,这不是逞能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那个塌口,“口子不等人。”
他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,往堤上一扔,只剩那件青袍。青袍后襟还留着昨夜烧穿的焦边,夹层里缝着那半页抄纸。
“拿绳来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村长一愣。
“把绳给我。”
一个后生解下腰里的麻绳,递过去。他接过绳子,一头拴在自己腰上,一头抛给堤上的人。
“你们攥住这头。”他说,“我下去。”
“先生!你疯了!”妇人尖声喊。
“我下去堵口子。”他把袖口往上挽,“你们趁这个空,搬石。”
“你一个病秧子,下去就是喂水!”汉子说。
“口子不堵,全村喂水。”他看了那汉子一眼,“你们攥紧绳,别松。”
话音落,他扶着堤坡,滑了下去。
水一下子没过膝盖,又往上涌,砸在大腿根上。冷,急,带着泥沙往腿缝里钻。
他两脚蹬住堤脚那块露出的硬泥,肩膀抵住塌口最宽的那道缝。
水拍在他胸口,一下,一下,喘不上气。
“腰上的绳!”他喊,“拉紧!”
“攥着呢!”堤上应。
“脚边再填一捆草!”
“来了!”
“搬石!”他仰起头,冲堤上喊,“别愣着!石头往我脚边填!”
堤上的汉子这才回过神,扛起石头往堤下跑。
第一块石头抛到他脚边,他弯腰搬起,塞进塌口。石头卡住,水势缓了一截。
“再搬!”他喊,“两块一起!”
第二块、第三块石头接连落下来。他用肩顶住,用脚蹬住,一块一块往缝里填。水流从他指缝里冲过去,手泡得发白。
“先生,你顶得住么?”村长喊。
“顶得住。”
“顶不住就松,别硬撑!”
“松了口子就开!”
“先生,你上来喘口气!”村长在堤上喊。
“不上。”他咬着牙,“一松,口子又开。”
水又涨了一截,漫到他腰上。他左肋撞在一块棱角石上,疼得眼前发黑,喉头发腥。他没松手,只把腰往石头上又顶了顶。
青袍下摆泡在水里,沉得坠人。他一低头,看见夹层那道缝——浸水之后,针脚松了一线。
“糟。”
他腾不出手。那半页抄纸贴着肋下,湿了,可还在夹层里。
“袍子!”他冲堤上喊,“谁把那件袍子浸水,抱下来!”
“袍子都泡烂了!”
“包着土!”他说,“浸水的袍子,裹上土,压在口子边上!”
“袍子扯下来,账怎么办?”后生在堤上喊。
“账在夹层,湿不透。”他说,“先顾口子!”
一个后生脱下外衫,又想起他的话,把那件青袍从他身上连着夹层扯下来,
在堤边的泥水里浸透,裹上两捧土,扎成一捆,顺着坡推下去。
他伸手接住,抱在怀里,往塌口最松的那一角压上去。
土裹着湿袍,沉,卡在石缝之间。水被挡住大半,只剩一线从边上渗。
“石头!”他又喊,“把这捆压住!”
石头一块一块压上来。塌口慢慢填上了,浑水不再成股往外灌。
“先生上来吧!口子稳住了!”
“再压两块石头再上!”
“石头来了!”
“压稳!”
“撑住!”村长在堤上喊,“村里人都看着你!”
堤上的人都停了手,看着水里那个抱袍的人。
他扶着石头,慢慢爬上堤坡,瘫坐在泥地上。青袍湿淋淋搁在脚边,夹层里那半页纸贴在布上,没散。
“先生,你怎么样?”村长爬上来。
“肋下撞了一下。”
“哪儿?我看看。”
“别看。”他按住青袍,“衣裳湿了,先晾。”
“你这袍子——”
“袍子是旧的。”他说,“里头的东西,不能湿。”
“什么东西这么金贵?”
“几笔账。”
村长没再追问。
左肋那一片,碰一下就钻心地疼。他捂着肋下,压着咳,咳一声,眼前黑一阵。
“先生!”
不知谁先跪了下去。
跟着,堤上跪了一片。搬石的汉子,抱筐的女人,刚才递绳的后生,一个挨一个,跪在泥水里。没人说话。
只有水声。水从堤外往下淌,哗啦,哗啦。
“这先生,是个好人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“好人命怎么这么苦。”
“别议论了。”村长说,“先生累了。”
“他这身子,往后可怎么熬。”
“熬不熬得过去,是他的命。”村长说,“咱们记着这份情,就够了。”
村长跪在最前头,嘴唇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他活了六十多年,跪过天,跪过地,头一回对着一个外来的病人下跪。
“都起来。”戴大宾捂着肋下,声音哑,“跪着挡不住水。”
“先生的大恩,全村记下了。”村长说。
“别说恩。”他说,“堤保住就行。”
“往后村里人提起你,不能忘了这一笔。”
“忘了也无妨。”
没人起来。
“口子填上了。”他说,“去看堤后头,还有没有渗的。”
村人这才一个个起身,抹着脸,分头去查堤脚。
村长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把一件干衣裳披到他肩上。
“先生,你这条命,”村长压着嗓子,“是替全村留的。”
“命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他咳了两声,“堤保住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你肋下怎么了?”
“撞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不碍事。”
村长伸手要扶他,他摆了摆手,自己靠着堤坡坐直。左肋那片疼一阵一阵往上涌,他把那点痛压在气底下,没让脸上露出来。
妇人端着一碗热水挤过来,碗沿冒着白汽。
“先生,喝口热的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你嘴唇都白了。”
“先给搬石的汉子喝。”
“汉子有。”妇人把碗塞进他手里,“你拿着。”
他捧着碗,碗沿烫,指尖慢慢缓过劲来。
“先生,你方才在水里,怕不怕?”递绳那个后生蹲下来问。
“怕。”
“怕还下去?”
“口子不堵,怕也没用。”
“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后生又问。
“一个写字的。”
“写字的怎么比我们还敢下水?”
“堤是全村的。”他喝了一口水,“我也在这村里躲过几日,算有一份。”
后生张了张嘴,没再问。
“你这咳嗽,怎么一日重过一日?”妇人皱着眉,“回去得歇着。”
“歇不住。”他压着咳,“还有路要走。”
“先生,你往后打算去哪儿?”后生又问。
“往南。”
“南边太平么?”
“哪儿都一样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娘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乡下。”
后生不再问了。
左肋一抽,他弓了弓背,碗在手里晃了一下。妇人看见他脸色不对,伸手要去扶,他已经把那口气匀过来,重新坐直。
日头偏西,堤上的水退了一截。
村道那头,远远过来一队人。几个公差骑着马,后头跟着两个捧文书的小吏,径直往堤上走。
“官府的人。”村长眯起眼,“查堤来了。”
为首那个青袍官吏翻身下马,先扫了一眼堤上跪过的泥印,又把目光落在戴大宾身上。
“这堤,是谁带的人守?”青袍官吏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回老爷,是村里人一起守的。”村长上前半步。
“那个水里上来的,是什么人?”
“村里躲灾的客人。”
“客人?”官吏眯起眼,“叫什么?”
“代……代疯子。”村长顿了顿,“南边来的,说不清。”
“身上带了什么?”
“半截笔,几张废纸。”
官吏没再问,把目光从戴大宾身上挪开,去看那道填过的塌口。
“这堤,几时裂的?”官吏问。
“今晨。”村长答。
“先前报过汛情没有?”
“山路远,没来得及。”
“填堤的石头,是村里自备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代疯子,在村里住了几日?”
“三日。”
“他做过什么?”
“替人写过信,看过病。”村长说,“旁的,小的不知道。”
官吏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往下问。
“这村子,近来可有外乡人来往?”
“没有。”村长说,“除了这位代疯子。”
戴大宾低着头,看见那官吏靴面上沾的泥——那泥的颜色,跟庄上那条路上的红泥,不是一路。
那官吏腰间挂着一块旧玉,玉色发暗,穗子是京里的织法。他认得这种穿戴——是吴老爷那一脉出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