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役在后头催了一声,戴大宾这才迈过门槛。左肋的伤没来得及敷,进堂时脚步慢。
青袍后襟焦着一块,袖口磨毛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。人瘦得脱了形,跪下去时,膝盖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这是扬州的一个县,离京城两千里,随车赶站,没敢耽搁。县衙大堂上,三个证人跪成一排,戴大宾跪在堂下另一头。
知县坐在案后,手里一支笔,面前摊着三份供词。
“带人犯戴大宾。”知县扫了堂下一眼,“告他妖言惑众,私通强盗。三个证人,依次画过押了。今日当堂对质。”
堂外挤着看热闹的乡民,门槛上探出半个脑袋。日头从大堂檐角斜进来,照在案上那三份供词上,纸边发卷。
“人犯是从哪个村提来的?”知县问堂役。
“回老爷,西坡村。”堂役答,“村里守堤的那个客人。”
“罪名谁告的?”
“状子是周闲汉递的,说他私通林里的强人,妖言惑众。”
知县点头,把三份供词往前挪了挪。
“先问你。”知县指第一个证人,“那日你在何处,看见他做了什么?”
那证人是个闲汉,姓周,跪直了身子。
“回老爷,那日卯时,小人在村外路口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看见这人跟林里出来的强盗说话,递了一包东西。”
“卯时?”戴大宾在堂下开口。
“就是卯时。”周闲汉梗着脖子,“天刚亮,露水还重。”
“你呢?”戴大宾转向第二个证人,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。
脚夫缩了缩肩:“小人……小人是辰时到的。”
“辰时。”戴大宾重复了一遍,“一个说卯时,一个说辰时。两位,你们说的是同一日、同一件事?”
周闲汉脸一僵:“我……我记错了?”
“你先说卯时,他说辰时。”戴大宾看着他,“差着一个时辰。你们俩,谁的时辰是真的?”
堂外有人低声议论。
闲人堆里,一个挎篮的汉子凑近旁边人,
压着嗓子:“这不对。一个卯时,一个辰时,哪有同一件事,两个人看时辰的。再说这三个平日互不相识,怎么凑到一处作同一份证。”
旁边人拽了拽他袖子,朝堂里努了努嘴,叫他别出声。汉子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,还是盯着堂下看。
“听说府里沈老爷到任几年,退过两回王府的礼,不是顺着上头说话的人。”
又一个闲人压着嗓子,“这案子要是到了府里,未必是这个审法。”
“小人记得是卯时。”周闲汉嘴硬。
“你方才说露水还重。”戴大宾说,“辰时日头上来,露水早干了。他说辰时,你说卯时,供词上写的却都是同一个时辰。”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脚夫低下头,不敢看周闲汉。
“第二桩。”戴大宾拿起案上一份供词,“你供上说,那日你从镇上走到村里,二十里路,走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是。”脚夫答。
“二十里路,挑担的脚夫,一个半时辰走到。”戴大宾说,“空手的人,一个时辰就到。”
“你走了两个时辰,多出来的半个时辰,你在哪儿?”
“我……我路上歇了。”
“歇在哪儿?”
“路边……路边树荫下。”
“那日是阴天,树荫下也不凉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歇了半个时辰,供词上一个字没提。”
脚夫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你说我跟强盗递东西。”戴大宾问周闲汉,“递的什么?”
“一包……一包纸。”
“什么纸?”
“纸就是纸。”
“我怀里一共几样东西,你看清了?”
“没、没看清。”
“没看清,你怎么知道是纸?”
周闲汉的舌头打了个结。
“第三桩。”戴大宾翻到第三份供词,“你这份上写着,那日‘雨中见他与强人交接’。”
三份供词摊在案上,纸角被堂风掀得一掀,发出细碎的响。
他探身,指头点在那两个字上——“雨中”,指尖压在雨字的横笔上,没挪开。
第三个证人是个邻村妇人,听见这话,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那日下雨了?”戴大宾问。
“下、下了。”妇人声音发虚。
“下了多大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小雨。”
“那日天晴。”戴大宾说,“从卯时到申时,天上一片云都没有。”
他点了点第三份供词。
“村里的堤是那日清晨守的,满村人都在堤上,谁也没见着一滴雨。”
“你供词上写‘雨中’,雨在哪儿?”
妇人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三份供词。”戴大宾把纸放回案上,“时辰对不上,路程对不上,连下没下雨都对不上。”
他抬眼看向案后。
“知县老爷,这三个人,说的是同一件事么?”
知县没说话,把三份供词并在一起,低头看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戴大宾抬眼,“你们三个,谁先编的?”
堂下静了一瞬。
周闲汉往旁边瞟了一眼。脚夫盯着自己的膝盖。妇人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没人认?”戴大宾说,“那我替你们捋。供词上的字,一笔一笔记着。时辰、路程、天气,三处全是套好的话。”
“套话的人,先写了一份,剩下两份照着填。”
“填的人记不住先头那份的时辰,这才漏出卯时、辰时两个说法。”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周闲汉喊。
“我喷谁了?”戴大宾看着他,“你方才说露水还重。露水重是卯时,可你这份供词上,时辰一栏写的是辰时。”
“你自己嘴里说的,跟纸上写的,先对不上。”
周闲汉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
“谁教你们来作证的?”戴大宾问。
“没人教!”
“没人教,你们认得我?”戴大宾说,“我在村里住了三日,没跟你们三个说过一句话。你们怎么知道我姓什么、从哪儿来?”
脚夫的肩膀塌下去。
“周大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发颤,“这……这咱们说好了的,对词儿对到堂上,谁也别先松口。”
“你闭嘴!”周闲汉扭头喝他。
“我不闭了。”脚夫跪直了,冲着案上磕头,“老爷,小人招!是他教我的!”
堂外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哪一个他?”知县问。
“就是他!”
脚夫指着周闲汉,“他前日夜里找的我,给我五百文钱。”
他膝盖在砖地上蹭了蹭。
“叫我在堂上作证,说看见这人跟强盗递东西。”
“词儿是他一句一句教我的,什么时候说,说什么话,都排好了。”
“你胡说!”周闲汉扑过去要拽脚夫,被堂役一声喝住。
“那你呢?”戴大宾问那妇人。
妇人跪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,跟着磕了个头。
“老爷,”她哭出声,“我也是。有人找上门,说我要是不画押,就告我家男人窝藏逃人。我……我害怕,就画了。”
“谁上门找的你?”知县问。
“一个穿青袍的管家模样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我不画押,就告我男人窝藏。”
“给了你什么?”
“一吊钱。”妇人抹了把脸,“我没敢要。”
“你呢?”知县看向脚夫,“谁找的你?”
“也是那青袍管家。”脚夫说,“在路口等着我,塞了五百文。”
“五百文买一句假供。”知县说,“你可知诬告反坐?”
脚夫脸一白,把头磕下去。
知县坐在案后,手里那支笔停在半空。
堂下这三个人,口供事前串过,他堂上坐了这些年,见过不少。可串得这样松,时辰、路程、天气三处全漏,他是头一回见。
做局的人急了,没把话填圆。
衙门里早压下一道公文,叫重处。他起初只当这三处疏漏是乡民口供粗疏,在所难免,不打算深究。
他看了看三份供词,又看了看跪在一排的三个证人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
“供词是怎么写的,方才堂上都对过了。”知县慢慢开口,“时辰、路程、天气,三处不符。周闲汉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周闲汉张着嘴,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他膝一软,伏在地上。
戴大宾跪在堂下,左肋那片伤一抽一抽地疼。他压着咳,把腰背挺直。
堂外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踮脚往堂里看。
“知县老爷。”戴大宾开口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在村里住了三日,替人写信,替人看诊,跟着村里人守了一回堤。”他说,“这些,村里几十户都能作证。”
“证人在堂外么?”
“在。”村长从人堆里挤进来,跪下,“老爷,这位先生在村三日,没跟林里强人来往过。堤还是他下水堵的口子。”
“你是何人?”
“西坡村村长。”
“他在村里,可曾说过什么悖逆的话?”
“没有。”村长说,“他只替人算账、写信。”
“就算时辰记错,”周闲汉忽然抬头喊,“他来历不明,不是强盗是什么?”
“来历不明,是你一句话定的?”戴大宾说,“我若真是强盗,身上只带七个铜钱,半截秃笔?”
周闲汉噎住。
知县提笔,在供词边上批了几个字,搁下笔。
戴大宾跪在堂下,听完这几句,肩头那根绷了半日的弦松了一线。
他压着喉间那口咳,指尖在膝上慢慢收拢。堂上这一关,他算是先站住了。
可他也清楚,伪证被拆,不等于案子了结——后头还有人,还有公文。
“今日先到这儿。”知县说,“证人押下去,人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堂外一阵脚步。一个差役捧着一卷文书进来,走到案前,躬身递上。
“老爷,府里刚到的公文。”
知县接过文书,拆开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一变。
戴大宾跪在堂下,从这个角度,只看得见文书封口处那一方印。
印是阴文。笔画像刀刻下去的,硬,凹在纸面上,不是寻常官印的阳文。
他认得这路印。庚帖帖角那一方,赐婚诏书那一方,都是这一路的章法。
知县把公文看完,卷在手里,没再说话。堂役上前,把戴大宾从堂下带了下去。
走过周闲汉身边时,那人伏在地上,后脖颈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