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衙役把戴大宾带进签押房,他扶着桌角才坐稳,左肋的伤还在疼。
沈知府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从县里提来的案卷。
屋里一盏青油灯,案上一砚残墨,笔架上挂着两支旧笔。墙根立着一排卷宗,封皮上落着薄灰。
这签押房不新,陈设也简,看得出坐这儿的人不爱应酬。
“戴大宾。”沈知府抬眼,“县里堂上的对质,我看过了。三份供词,三处不符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要辩的?”
“我没罪。”戴大宾说,“妖言惑众、私通强盗,都是人套出来的话。”
“谁要套你的话?”
“本地王家。”戴大宾说,“他收田、放债、包讼,账上不干净。我撞破过一回。”
“王家是什么来头?”
“地方豪绅,手里养着庄客,朝里也有人递条子。”
“朝里的人,你认得是谁?”
“不认得。”戴大宾说,“只见过那一路印。”
沈知府看了他一会儿,把案卷往前翻了一页。
“你这身子,怎么路上撑过来的?”
“一口气撑着。”
“咳血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还走到这儿。”沈知府摇头,“你这条命,比旁人硬。”
“命硬不硬,是后话。”戴大宾说,“眼前这案子,不能让它做成铁案。”
“你在西坡村,替人写信、看诊、守堤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上头这道公文,”沈知府拍了拍案角另一卷文书,“要把你提走,交省里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京里,做过什么官?”
“翰林院编修。”
“为什么革的?”
“说是疯了。”
“你疯没疯?”
“大人看我像疯么?”
沈知府打量他片刻。这青年坐在案前,人瘦,眼亮,说话一句是一句,没有半句疯话。
“不像。”沈知府说。
“你知道上头为什么盯着你么?”
戴大宾没答。
签押房门外,一个老幕友探了探身子,把沈知府拉到一边,压着嗓子。
“东翁,这案子你别沾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县里那三份伪证,是有人递的状子。递状子的背后,连着京里。”幕友说,“你今日放了他,明日那座宅子里,摘的就是你的乌纱。”
“我这顶乌纱,戴了几年了。”
“戴了几年,也经不住这么摘。”幕友叹气,“顺着办,案子是上面要的;逆着办,你担的是纵囚的罪名。一家老小呢?”
“我做官这些年,”沈知府说,“退过的礼,推过的条子,不是一桩两桩。”
“那是从前。”幕友压低声音,“从前没人把刀架到您脖子上。这一回,公文上盖的什么印,您看过没有?”
“看过。”
“那印是哪一路的,您心里也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
“清楚您还坐这儿?”
沈知府没接话。他走回案后,坐下,把那卷案卷拿起来,一页一页翻。
他翻得慢。案卷里夹着县里的呈文、三份画了押的供词、一张海捕文书。
每一页他都看了,看到供词上那几处对不上的时辰,眉头动了一下。
戴大宾坐在对面,看着这个知府。沈知府四十上下,面皮瘦,胡子修得齐整,手按在案卷上,指节发硬。
“戴大宾。”沈知府开口,“你从前是探花?”
“革了。”
“革了也是读过书的人。”沈知府说,“堂上那三处矛盾,县里知县不是看不出,是不敢写。”
“大人看得出来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沈知府把案卷合上,“看得出,又能如何。公文一道接一道,要的不是公道,是你的画押。”
“大人为官几年?”
“六年。”
“六年里,可曾怕过?”
“怕。”沈知府说,“可怕也不能把案办歪。”
“今日这案,大人若是顺着办,旁人挑不出错。”
“挑不出错,不等于对。”沈知府把笔搁在砚边,“我断案,先问良心,再问上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衙役走过,脚步压得很轻。
“大人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要是为难,不必管我。”
“我不为难。”
“纵囚是什么罪,大人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沈知府站起来,“本府在扬州府三年,断案不欺穷,不附势。”
他把案卷又按了按。
“今日这案,伪证摆在堂上。我再顺着压下去,这官也就做到头了。”
“可上头——”
“上头有上头的意思。”沈知府打断他,“本府有本府的尺。”
他走到屋角那只炭盆前。盆里烧着半盆银炭,火不旺,压着一层灰。
衙役在门口看见他的动作,一愣:“大人,您这是——”
沈知府没答。他回到案前,把那卷案卷捧起来。
他先把案卷压了压,卷紧了,封皮边角捋平,又伸手把案上那方砚台往旁边挪开,怕火舌舔到笔架。手上的动作不快,一下是一下。
“这案卷,记的是你妖言惑众、私通强盗。”他说,“供词三处不符,人证当堂反口。”
他掂了掂卷皮。
“这卷留着,往后就是套你的绳。”
“大人!”门外幕友急了,要往里闯。
“守住门。”沈知府头也不回。
他两手捧着案卷,走到炭盆边,一抬手,整卷投了进去。
纸页遇火,先卷边,跟着腾起一股火苗。案上那方砚台、那支笔,静静搁着,火光照上去,一明一暗。
幕友在门口站住,嘴唇哆嗦,没敢再出声。
“大人,这卷烧了,怎么回禀?”衙役小声问。
“烧了便烧了。”沈知府说,“明日有人问,就说案卷失了火。”他把火钳搁下,“再说一句:这道画影,府里奉的是京中密札,兵部并无明发。我烧的是府里的卷,不是兵部的令。”
“可上头追下来——”
“追下来,本府顶着。”
戴大宾坐在原处,看着那卷案卷一页一页烧下去。纸灰卷成细条,落进炭盆里。
炭盆边沿落了一圈白灰。沈知府站得近,青袍袖口被火星燎出一小块黑,边缘卷着。
他低头看见了,抬手拍了拍,没拍干净,也就由它去了。
火里有一角纸没烧尽。
那一角从火舌里露出来,上面盖着一方印。印文凹在纸面上,是阴文,笔画像刀刻下去的,硬。
他认得这路章法。庚帖帖角、赐婚诏书、县里那道公文,都是这一方印的路数。
他没开口。这一角烧没烧尽,只有他和火知道。
他盯着那角纸看了一瞬。火舌一卷,纸边蜷起来,那方凹下去的印就看不见了。
他把这一眼收进心里,面上没露。
这印跟庚帖、诏书是一路,做局的人从京里一路跟到扬州,没打算留活口。
沈知府站在盆边,看着火舌舔尽最后一页,转过身来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戴大宾没动。
他从袖管最里层摸出一叠折软的素纸。那是他一路记下的账目——哪一户的田被收,哪一笔租被多记,哪一年的契书是逼着手印按的。
他把素纸推到案前。
“大人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几笔账。”戴大宾说,“王乡绅放贷、包讼、买田、贿官,一笔一笔,都在这上头。”
沈知府拿起那叠纸,眉头一动。
“这东西,我带着是死。”戴大宾看着他,“你拿着,是刀。”
“刀?”
“刀在官手里,能护田,能护人。”戴大宾说,“在我一个逃犯身上,只是催命的纸。”
沈知府捧着那叠素纸,一页一页看。看到一半,他停住了,抬头看了戴大宾很久。
“这些数,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“在王家庄西厢,看过假账。”戴大宾说,“真账藏在空棺里,三层油纸。”
“你没拿到真账?”
“账在哪儿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了又如何,你一个逃犯。”
“所以交给大人。”戴大宾说,“刀得握在能出手的人手里。”
屋里只有炭盆里炭火开裂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这个人,”沈知府慢慢开口,“病成这样,一路走到这儿,图什么?”
“图我爹那句把书读进去。”戴大宾说,“图读书人不弯膝。”
沈知府没再问。他把素纸折好,收进案头一只青布袋里,系紧袋口。
“府西有个小门。”他说,“你从那儿出去,走江边的道。这会儿追兵还在县里搜,府城门口松。”
“江边有几条道?”
“一条官道渡口,一条私渡。”沈知府说,“官渡口有人查,你走私渡,柳树底下那条船。”
“船家肯载我?”
“我写个条子。”沈知府取过一张素纸,提笔写了两行,折好,递给他,“报我沈某的名。”
戴大宾接过条子,贴袖管藏好。
“大人的乌纱——”
“乌纱我担着。”沈知府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,“本府说过的话,不收回。”
戴大宾站起来,拱手,腰弯到一半,左肋一抽,又直住。
“恩公。”
“别谢。”沈知府说,“我放你,不是替你一人翻案。”
“是这案,不能这么做。”
戴大宾转身出门。走过签押房廊下,他回头望了一眼,沈知府还站在炭盆边,手里那只青布袋没放下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在廊下停住。
“还有话?”
“烧卷的事,大人往后怎么交代?”
“本官自会交代。”沈知府说,“你只管走你的道。”
“连累大人了。”
“不连累。”沈知府望着他,“官要是为保命才做,不做也罢。”
戴大宾拱了拱手,没再说什么。
廊下日头偏西,影子拉在青砖上,一道长一道短。
府城西门外,官道往南,三十里便是大江。
江上风已经起了,吹得道旁的芦苇一片一片伏下去。
他紧了紧袖管,条子贴着胳膊。左肋一抽,他站住咳了一阵,抬手抹了抹嘴角,掌心里一点暗红。他把那点红蹭进袖口,接着往江边走。
袖管里贴着那张条子。前头三十里,大江的风已经刮到道上。这条道走过去,是脱身,还是自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