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马蹄声近了,两骑追兵踏起尘土,往渡口赶。
戴大宾扶着渡口那棵老柳树,咳了一阵,盯着柳树底下那条刚解开半截缆的私渡船。
他从天不亮走到渡口,左肋的伤没歇过。青袍后襟焦着一块,袖管里贴着沈知府写的条子,怀里只剩一块碎银。
江风比路上的风硬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戴大宾站在船边,回头望了一眼。后头还有步行的庄客,跟着马蹄往渡口赶。
“开船。”他抓着船帮。
船家是个黑瘦老汉,蹲在船头,手里一根篙,没动。
“这条船,一日渡几趟?”戴大宾问。
“三趟。”
“今天这趟,最重。”
“人多。”船家说,“也乱。”
“乱才更该走。”
“后生,你不懂江上的规矩。”
“我懂一条。”戴大宾说,“船停在岸上,比过江危险。”
“客官,这会儿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岸上那些人,是冲你来的。”船家抬眼打量他,“我这船一离岸,他们回头把船砸了,拖我去问话。”
篙点了点船板。
“我一家子,靠这条船吃饭。”
“我不连累你。”
“不连累?”船家摇头,“方才你在官渡口一露面,我就瞧出你不是过路的。后生,这条道上,我见得多了。”
戴大宾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碎银,搁在船板上。银子不大,边角磨圆了。
“船钱。”
船家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“银子我不要。”
“嫌少?”
“不是嫌少。”船家把篙往岸边一顿,“我这船,载过江的人,不载惹祸的人。”
他扫了一眼船舱。
“你上船,我这一船老小,跟着担惊受怕。”
旁边挎篮的船客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船老大,他给多少,我添一半。人先过江,浪不等人。”
“添你也没用。”船家没抬头,“不是银子的事。”
戴大宾弯腰,把船板上那块碎银收回来,揣回怀里。
“老丈,追兵上岸,头一个搜的是这船。”
“搜我船做什么?”
“我藏过东西。”戴大宾说,“东西不在身上,在账上。他们拿不到账,要拿人出气。”
“拿谁出气?”
“一船过江的人。”
船家没接话。
“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岸上马蹄声近了。渡口等船的几个乡农抱着包袱,往船这边挤。
“船老大,我家娃还等着我回去磨面!”妇人喊。
“再不走,浪真起来了!”汉子说。
“这船到底开不开?”
“船老大,我们都是过江的,你不能丢下我们。”
“人多了更不能走。”船家说。
戴大宾站在船边,胸口起伏了一下,压着咳。他看着船家,声音不高。
“老丈,你听我说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这条命,不值钱。”戴大宾说,“病了两年,咳着血一路走到这儿,早晚是个死。”
“可船上这些人,”他扫了一眼挤在船尾的乡农、抱娃的妇人,“他们有田,有娃,有家。”
“你不开这船,追兵上岸,搜的是我,翻的是你这一船人。”
船家的篙停在半空。
“我这条命,担得起一条船。”戴大宾说,“他们担不起。”
渡口安静了一瞬。风从江面吹过来,把柳树条压得贴住水面。
“后生,你这话,不像个逃命的。”船家说。
“逃命的也说人话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写字的。”
“写字的怎么走到这条道上?”
“道上的事,说不清。”戴大宾说,“老丈,船离岸,追兵追的是我,不追你这一船人。”
船家盯着他,篙在手里转了一圈,弯腰把缆绳一解。
缆绳在桩上绕了三圈,绳结是死扣。
他两只手扣住结眼,指甲抠进去,一拧一挑,绳圈松了,从桩上滑下来。
船板上积着一摊江水,脚踩上去吱咕一声,湿了半截裤脚。
“上船。”他说,“都上船。”
乡农们一拥而上,挤在船舱里。这一船过江的,挑担的、抱娃的、挎篮的,都是去江南投亲或做买卖的。
船小,人挤,膝盖顶着膝盖。戴大宾最后一个跨上船板,船身晃了一晃。
“都坐稳了?”船家喊。
“坐稳了!”众人应。
篙一点岸,船离了渡口。
“后生,你往哪边去?”船家问。
“江南。”
“江南有亲人?”
“有个念着的人。”
“念着你的人,都在家里等你。”船家说,“把船撑到岸,再说。”
戴大宾没接话,回头望了一眼北岸。尘土里那两骑已经到了渡口,勒住马,往船上看。
“岸上那些人,真是冲你来的?”旁边汉子小声问。
“冲我的。”
“他们要是上船追——”
“上不来。”戴大宾说,“船离岸,他们只能望水。”
汉子咽了口唾沫,没再问。
“先生,你胆子真大。”妇人低声说。
“胆子是被逼出来的。”
江面上起了风。起先只是水纹,跟着浪头一层压一层,船在水里颠起来。
“坐稳!”船家攥住舵柄,“都抓牢船帮!”
一个妇人怀里的娃吓哭了,妇人把娃捂住,自己手也在抖。几个乡农贴着船板,脸发白。
“这风说变就变。”一个老汉嘟囔,“早上还平着呢。”
“别说话,抓稳。”船家吼了一声。
一个浪头砸过来,江水泼进船舱,湿了半边裤脚。
“船头要下去了!”汉子喊。
“抓牢!”船家说,“谁松手谁喂鱼!”
“这江怎么这么急!”
“少说话,压低头!”
戴大宾伏在船帮上,胸口那股腥甜往上涌。
他压了两下,没压住。一口血咳出来,落在船板上,暗红一滩。
满船的目光都聚过来。
“血!他吐血了!”有人喊。
船舱里一阵骚动。抱娃的妇人往后缩,乡农们你看我我看你,有人已经往船尾挤。
戴大宾抬起袖子,把那口血往船舷上一抹。
血顺着木舷往下淌,一道一道。
“祭江。”他说。
船上静了。
“过江先祭江,”他喘着气,声音哑,“求江神保这一船人平安到岸。不碍事,老规矩。”
“祭、祭江?”那个老汉将信将疑。
“老家渡江,都这么祭。”戴大宾扶着船帮,站直了些,“血祭过了,江神收下了,风浪就不掀我们的船。”
乡农们将信将疑,挤到船尾的人慢慢停了脚。妇人把娃从怀里放出来,拍着背。
“先生,你真是祭江?”老汉问。
“骗你做什么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看这船,浪打不翻。”
“托先生的福。”
“福是江神的。”他喘着气,“咱们把船撑到岸,就算过完这一关。”
船家斜眼瞅了他一下,没拆穿。
“后生,你这张嘴,死人也能说活。”船家说。
“嘴是压慌用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人一慌,船就翻。”
“你倒稳。”
“不稳也得稳。”
“都别慌。”船家把舵稳住,“过了这道浪,就是平水。”
船在浪里一颠一颠。戴大宾靠着船帮,指尖抠进木板缝里。左肋的伤一抽一抽,他把那口气匀过来,没倒下去。
“船老大,这浪会不会翻?”汉子问。
“翻不了。”船家说,“我在这条江上跑了二十八年。”
“这些年遇上过这么大的风么?”
“遇上过。”船家把舵一压,“遇上过,也过来了。”
“那咱们这船——”
“抓牢你的船帮。”船家吼了一声,“别问东问西。”
一个老妇端着一碗热水,从船舱那头挪过来,递到他面前。
“后生,喝口热的。”
碗是粗陶的,碗沿缺了一个豁口,热水冒着白汽。
“我不渴。”
“你嘴唇都白了。”老妇把碗塞进他手里,“你方才那一下,我们都看见了。喝口热的压压。”
他捧着碗,喝了一口。姜水辣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老人家,你不怕我?”
“怕什么。”老妇坐下来,“你替一船人说话,又没抢我们的包袱。”
“我是个罪人。”
“罪人也渡江。”老妇说,“过江的人,各有各的难处。”
“老人家,你这碗,怎么缺了个口?”
“摔的。”老妇摸着碗沿,“用了十几年,舍不得换。”
“碗跟人一样,”戴大宾说,“有了磕碰,还能用。”
“后生,你咳了一路?”
“两年了。”
“两年还渡江,不要命了?”
“命要留着,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老妇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戴大宾把那碗姜水喝完,碗递回去。老妇接过,搁在膝上,没走。
船板被浪打得一翘一翘。他闭了闭眼,耳里是水声、娃哭声、船家的吆喝。
这一路从京城出来,卢沟桥、三十里坡、乱葬岗、王家庄,一场接一场,到了这条江上,才算又挣出一口气。
船行到江心,两岸的屋舍退成一条灰线。
江面上雾气散开,水色发浑。船过了浪头最急的那一段,船身还是一颠一颠,可比先前稳了些。
他靠在船帮上,额角全是冷汗,胸口那口热气一直没匀过来。
“后生,过了江,往哪儿走?”船家问。
“山路。”
“山路不好走。”
“再不好走,也比回头强。”
船家没再问,把舵又往东带了半分。
他这才留意到船尾那个人。
那人从上船起就坐在最角落,宽檐斗笠压得极低,一直没摘过。同船的人挤来挤去,他一动不动,腰里鼓鼓一道硬棱。
江风卷起水雾,斗笠檐上滴下水珠,一滴,一滴,落在船板上。
戴大宾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没抬头,也没出声,坐在船尾,像一截钉在船上的木桩。
船家把舵往东带了半分。前头江面开阔,水天一色。
水拍着船帮,一声,一声。船尾那个斗笠人腰里鼓着一道硬棱,隔着斗笠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