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铺幌子半旧,写着“恒记”。他扶着墙挪到门口,把怀里摸了一遍——钱袋是空的。
前一日过杭州,他没敢进城,贴着城根走了半日,折上往浙西的山道。
左肋那块伤夜里发了热,衣裳贴在身上,揭一下扯一下。肚子空了一天一夜,走三步,眼前黑一黑。
镇上一条石板街,两边是茶棚、布庄、柴行。街口一家当铺,幌子半旧,写着“恒记”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怀里摸了一遍。
钱袋是空的。怀里只剩一支笔,半截墨,一包炭,还有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素帕。
他掀帘进了当铺。
柜台后头坐着个朝奉,山羊胡,眼皮耷拉着,手里一把算盘。
“当什么?”
“一支笔。”
戴大宾把笔搁上台面。笔杆亮,笔头秃,锋毫散着,像一把剪秃的草。
朝奉拿指头拨了拨,眼皮都没抬。
“秃笔一支,三文。”
“三文不够三日干粮。”
“干粮自己去铺子里问。”朝奉把笔往边上一推,“三文就是三文。”
“念书人的旧物,多添两文。”
“旧物不抵干粮。”朝奉说。
戴大宾没动。
“朝奉,你看这笔杆。”
朝奉这才抬眼。
“笔杆让手汗浸了几十年,包了浆。”戴大宾说,“这笔写过多少字,你掂得出来。”
朝奉把笔拿起来,对着光看笔杆。又翻过来,看笔头那片磨秃的锋。
他把笔杆举到柜台上空,对着窗光转了半圈。
指甲在笔杆上弹了两下,笔杆一声闷响,不空。
笔搁在台面上,指头一推,顺着柜台滚了一圈,回正。
“你是读书人?”
“写字的。”
“字呢?”
“笔当了,字还在身上。”
“身上的字,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的东西,朝奉就不认?”
朝奉看了他一眼。这人脸色青白,袖口磨毛,可两只手伸出来,指节上有握笔压出来的硬茧,茧在中指第一关节,位置不偏。
“这笔,我收六十文。”朝奉把算盘一拨,“双倍。”
“六十文够两日。”
“两日就两日。”朝奉把钱推过来,“下一笔,你拿什么当?”
“下一笔,写字换。”
“写字换饭吃?”朝奉哼了一声,“我这柜台后头,见得多了。写两个字就想吃饭,字哪有那么金贵。”
“字不金贵。”戴大宾把钱揣进怀里,“金贵的是写信的人,把家里的话托给字。”
朝奉没接话,算盘珠子拨了两下。
“你要是真认字,回头替我写一封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我兄弟。出门十年,一封信没捎回来。”
“写什么?”
朝奉把算盘一合:“就写……家里都好。”
戴大宾攥着那六十文钱,先去米铺买了两个麦饼,一包炒米。饼咬下去,他嚼得很慢,怕一口吞了。
吃完一个饼,肚子里那股虚火压下去一半。
他在街口找了块墙根,把墨研开,铺开一张裁好的粗纸,拿半截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圈。
代写书信。一封五文。
头一个来的是个樵夫,四十多岁,肩上还沾着木屑。
“给我写一封。”他搓着手,“寄到衢州,我儿子在那儿当学徒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就说……”樵夫挠头,“家里都好。你娘身子见轻了,今年笋子出得早。”
“让他别惦记,好好学手艺,过年回来。”
戴大宾提笔写。
字落在粗纸上,一笔一画,端正。写到“你娘身子见轻了”,他停了停,问:“真见轻了?”
“夜里还咳。”樵夫说,“别写咳,写见轻。省得他操心。”
“好。”
“先生,落款写什么?”
“写你名字。”
“我叫陈阿木。”樵夫说,“山里人,名字粗,你别笑话。”
“名字没有粗的。”
第二封,一个妇人,给在外头跑船的男人。
“就说娃会走了。”妇人抹了抹眼角,“走得不稳,扶着墙。家里猪下了崽,两头。让他船上行船留神,别贪夜路。”
“娃多大?”
“一岁半。”
“会喊爹了吗?”
“还不会。”妇人鼻子一酸,“信上写上,等他回来,娃就会喊了。”
第三封,一个老汉,给出嫁的女儿。
“问她婆家待她好不好。”老汉说,“受了气就回娘家,娘家的门没关。”
“嫁过去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老汉叹口气,“三年没回门。路远,舍不得盘缠。”
“信上写:娘腌了她爱吃的萝卜干,等她回来取。”
老汉点头,抹了把脸。
老汉不识字。信写好了,他拿指头点着纸,一行一行摸过去,摸不全。
“先生,”他压低声,“你替我念一遍。”
戴大宾念到“娘腌了萝卜干”,老汉喉咙里哽了一下,没再出声。
“先生,”老汉又开口,“这封信,你替我多写一句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说我身子还行,叫她别记挂。”
第四封是个后生,给在泉州做工的哥哥。
“哥,家里田今年旱了半成。”后生念,“娘让我问你,工钱攒下没有。家里盖房,还差一截。”
“你自己想说什么?”
后生挠头:“就说我把牛喂得肥,田没荒。”
第五封,一个婆婆,头发全白,给从军的儿子。
“就说我身子硬朗。”婆婆说,“别在营里惦记家里。我一天能走三里地,还能喂鸡。”
“儿子走了几年?”
“四年。”婆婆的声音低下去,“四年,信写了十一封,他回了三封。”
戴大宾提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婆婆,这封我不收钱。”
“那怎么成。”
“下一封再说。”
第六封,一个走村的货郎,担子上挂着针头线脑。
“给我姐写。”货郎抹了把汗,“嫁在八十里外。我跟她说,今年针线生意淡,她别替我攒嫁妆。我自己能挣。”
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四了。”货郎说,“家里催得急,我姐也催。”
“信上就写这些?”
“就写这些。”货郎挠头,“我嘴笨,不会说软话。”
第七封,一个守寡的姑嫂,嫂嫂带着小姑。
“给小姑的婆家写。”嫂嫂开口,“就说小姑身子不弱,针线活做得好,挑水砍柴都拿得动。”
小姑在旁边拉她袖子:“嫂子,别说这个。”
“不说人家不放心。”嫂嫂转头又道,“先生,照我说的写。”
戴大宾提笔,把两句都记下了。
一封接一封。
日头从墙根挪到街心,又往西斜。排队的人从墙根排到柴行门口。樵夫、妇人、老汉、挑担的后生,一个说完,下一个凑上来。
第八封,第九封,第十封。
戴大宾的手开始抖。
写到第九封,笔尖落纸,一道墨线歪出去半寸。他换了只手压纸,接着写。
写到第十三封,指节发僵,握笔的指头压出一道白印。他把指头搓了搓,搓不热。
“先生,你手怎么了?”排队的后生问。
“冻的。”
“冻的就歇歇。”
“歇了,后头的人等不及。”
“先生写了多少封了?”
“没数。”
“我看你写一封,五文。”后生说,“写到天黑,也攒不下几个钱。”
“五文是人家一家的团圆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写的不是钱。”
后生不言语了。
第十七封写完,日头已经压到山尖。
最后一个客人是个半大娃,踮着脚把五文钱放在纸上。
“先生,给我娘写。”娃说,“我爹进山了,我娘等他回来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我考了头名。”娃仰着脸,“先生,你写大一点,让我娘一眼就看见。”
戴大宾看着那娃。
他提笔,把“头名”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圈。
娃捧着信跑了。
街上的人散干净。他把粗纸一张一张叠好,收进怀里。十七封信,十七封别人的团圆。
日头往西斜,他把最后一张粗纸压在膝盖上,指节僵得弯不下去。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得纸角翻卷,他拿手肘压住。
排队的人散到街两边,日头把他的影子拖在石板地上,又细又长。
五文一封,十七封,八十五文。
“十七封。”他低声说,“十七家的团圆,换八十五文。”
“字写在别人家里,命在自己身上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两只手都在抖。敲锅那天震裂的虎口又开了,血珠渗出来,沾在墨边上。
“先生。”
方才那个樵夫没走,蹲在墙根抽烟。
“你这手,写不了几日了。”樵夫说,“怎么不寻个地方歇歇?”
“歇不起。”
“往南走?”
“往南。”
樵夫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来,朝南边那条山道努了努嘴。
“官道上有官差,画影图形,逢人就查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要翻山,别走官道。岭脚有条小路,顺着溪沟走,樵夫砍柴踩出来的。”
“这条道,官差不走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樵夫扛起柴担,“你给我儿子写了信,我记你的情。”
“先生这一身病,怎么还要翻山?”樵夫问。
“山那边有人等。”
“等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的。”
“老的等你回去?”
“是。”
樵夫点点头,没再问。
“那小路好找吗?”
“溪沟口有棵歪脖子松。”樵夫说,“顺着沟走,别上岔梁。”
他挑担走了。
戴大宾把炒米包揣好,沿着樵夫指的那条溪沟往岭脚走。
路窄,碎石子硌脚。走了半里地,他在一块石头前停住。
石头侧面,拿炭画了一个记号。一道弯弧,底下一个点,记号不大,被苔盖了半边。
他接着走。
第二块石头,同样的记号。第三块,记号画在树根旁。一块接一块,沿着溪沟,一直画到岭脚。
他蹲在第二块石头前,看那记号。
“谁画的?”他低声说。
一道弯弧,底下一个点,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弯弧,炭痕已经被风磨平了边。
“画记号的人,一路跟着我。”他说,“不露面,也不说话。”
“你是谁派的,我眼下不问。”
“先记下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,接着往前走。溪沟两边的林子里静得很,只有风声一阵一阵从梁上压下来。
记号前头,山风卷着雨沫子打过来。南面一道大岭,横在天边,黑沉沉压在云底下。
仙霞岭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