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的门半掩着,他拍了三下,里头才有人应。
开门的是驿丞,瘦高个,官帽歪戴着,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。
“借宿。”戴大宾站在门槛外,“有避雨的地方就行。”
“驿站不留单身客。”驿丞上下打量他,“有路引没有?”
“路上丢了。”
“丢了路引,住不得。”
驿丞就要关门。戴大宾伸手抵住门。
“你手里这封信,写了几天了?”
驿丞一愣。
“三天。”他晃了晃那封信,“家里来的,我不认字,托人代笔回一封。托了两回,人家推三阻四。”
“我替你写。”
“你?”
“账房出身,会写字。”戴大宾说,“写一封信,换两夜住处。雨停我就走。”
“账房先生怎么会走到这种荒驿站?”
“收账收亏了,往南投亲戚。”
驿丞看着他。这人一身湿衣,脸青白,可说话不躲不闪,手指上一层握笔的茧。
“进来吧。”
驿站一明一暗两间屋。灶上煨着半锅姜汤。驿丞搬来一张旧案,磨墨,把那封家信递给他。
驿丞研墨,墨锭在砚台里转了十来圈,磨出半池浓墨。
粗纸铺在旧案上,一角被门缝漏进来的风掀起。墨先洇开一个小圈,他拿镇纸压住。
驿丞念信,念到家里那几句,喉咙里顿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才接着往下说。
“我念,你写。”驿丞清了清嗓子,“就说:见字如面。家中大小都好,驿站差事不重,别挂念。”
“今年驿站裁了两个人,我忙了些,忙得过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娘的咳嗽,问一问。”驿丞搓了搓手,“问她药吃了没有,川贝母还够不够。”
他算了算饷期。
“不够,我下月发了饷寄回去。”
戴大宾提笔写。
写到“我娘的咳嗽”,他笔锋顿了顿。
“你娘多大岁数?”
“六十二。”
“咳了几年?”
“三年。”驿丞说,“一入秋就咳,夜里重。”
“信上写上:夜里枕头垫高些。”戴大宾一边写一边说,“别让她光脚踩地,地里的活别下。”
“这也写?”
“写。”
“先生懂得不少。”
“家里也有个咳嗽的。”
驿丞凑在案边看。那字落在粗纸上,横平竖直,收笔利落,比他见过的账房写得还好。
“先生这笔字,不像账房。”
“账房里也有写得好的。”
“先生贵姓?”
“姓代。”
“代先生。”驿丞点点头,把信折好,“两夜,明晚再走。灶上姜汤自己盛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就我娘。”驿丞说,“我爹走得早,她一手把我拉扯大。我在驿站当差,回一趟家要走六日山路。”
“几年没回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,信也没写几封。”
“不认字。”驿丞苦笑,“写一封求人一封,人家嫌烦。”
“往后你要写信,把话记下来,路上找个写字的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先生,你说我娘在山里,夜里咳得重不重?”
“你娘信上没写咳得重,就是轻。”
“她一辈子报喜不报忧。”
“山里老人都这样。”
“我要是再拖两年不回,她等不等得到?”
“你写信勤些,她就有指望。”
“驿站差事走不开。”驿丞望着灶火,“上头压着文书,擅离职守要革衣。”
“那就把信写勤。”戴大宾说,“人回不去,话先回去。”
驿丞低头搓着手,半天点了点头。
夜里雨下得密。戴大宾靠在通铺上,听檐水一滴一滴落在阶石上。肋下那块伤被雨一浸,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喝了半碗姜汤,身上暖回来一层。
第二日清早,驿丞烧火做饭,他帮着添柴。
“先生,你翻山,身上带了干粮没有?”
“半包炒米。”
“不够。”驿丞从锅里舀了两个红薯,塞给他,“带着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山里走一天,得有热食垫底。”
“你自己口粮够吗?”
“驿站口粮,饿不着我。”驿丞说,“我娘要是知道我把口粮给了过路的先生,又要念我。”
“念你什么?”
“念我心肠软。”
“心肠软是好事。”
“山里人心肠不软,活不到今天。”
“先生,你这手,是读书人的手。”驿丞又说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指节上有茧,掌心却薄。”
“握笔握的。”
“我看你不像算账的,倒像写字的。”
“写字的也能算账。”
“先生这一路,是避什么事?”
“避一场风雨。”
驿丞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灶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。
灶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驿站外头,山风刮过松林,一阵一阵。他靠着灶边,把袖口翻过来,看了看腕子上那层干血,又放下去。
两夜的住处,一封家书。他这笔字在驿站里换了个落脚的地方,比当铺里那支秃笔值钱。
雨到傍晚停了,檐角还在滴水。他把驿站里外看了一遍,柴房里码着半垛干柴,墙上挂着一顶旧斗笠。
斗笠檐边磨得起了毛,压在门框上。门外的山道被雨洗得发黑,一道一道弯进林子。
第二日一早,驿站外来了两个差役。
一个高,一个矮,腰里挂着铁链,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。
“奉府里公文,查一个人。”高个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,展开,“都靠边站。”
驿丞赶紧迎上去:“二位差官,这驿站就我一个,没有外人。”
“这位是谁?”矮个差役的目光落到戴大宾身上。
“替我写信的账房先生。”驿丞说,“姓代。”
高个差役把海捕文书举起来。文书上画着一个人像,眉眼潦草,帽子戴得歪,旁边一行小字:逃犯戴大宾,福建莆田人,年二十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戴大宾抬头。
高个差役把文书举到他脸前,比了比。左边看看,右边看看。
差役的指头在画像眉骨上按了一下,纸面起了个折。
他又拿指头量了量画上那张脸的宽窄,抬头对照戴大宾的颧骨,摇了摇头。
屋里静下来。驿丞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戴大宾看着那张文书,又看了看差役。
“差官,”他开口,“这人比我好看。”
高个差役一愣。
“你看这眉,这眼,画得多齐整。”戴大宾指了指文书,“我这张脸,颧骨高,下巴尖,眼下还青着。你们这画,画错了。”
矮个差役凑近看了看,噗地笑出来。
“是不像。”他冲高个说,“这人脸长,画上那个脸圆。”
“笑什么。”高个差役瞪他,又转回来,“你从哪儿来?”
“衢州。”
“往哪儿去?”
“翻山,投亲戚。”
“路引呢?”
“丢在路上了。”戴大宾说,“差官不信,问驿丞。”
驿丞赶紧接话:“昨夜来的,替我写了家信。那人笨嘴笨舌,哪像文书上写的逃犯。”
“笨嘴笨舌?”高个差役哼了一声,“方才那句‘比我好看’,嘴可不笨。”
“乡下人说笑话。”驿丞赔笑。
“再说一遍,从哪儿来?”高个差役问。
“衢州。”
“衢州哪一县?”
他顿了顿:“龙游。”
“龙游什么镇?”
“镇上前头有棵大樟树。”
高个差役盯着他,没挑出破绽,转头看驿丞。驿丞直点头。
“他昨夜就住我这儿,一早才跟我磨墨写信。”驿丞说,“哪儿都没去。”
高个差役又看了看案上那封刚写好的家信,墨迹未干。
“字写得倒齐整。”
“代先生写的。”驿丞说,“我一个粗人,写不出这一手。”
“写字的?”高个差役斜眼打量戴大宾。
“替我写信的。”驿丞把话接过去,“差官要查,查我驿站的文书,别查过路的先生。”
“你再看看。”矮个差役扯了扯同伴,“就他这病秧子,跑不到岭上就得躺下。文书上那人,听说二十岁,精神着呢。”
高个差役把文书卷起来,又盯了他两眼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矮个差役说,“别在驿站耗着,前头还有几个村要查。”
两个差役转身出了门,铁链在腰里碰得叮当响。
驿丞松了口气,把姜汤端过来。
“代先生,好险。”
“写封信,换两夜。”戴大宾接过碗,“不亏。”
“差官要是再细问两句……”
“他问不出。”戴大宾说,“文书上的画,本来就不像。”
晌午雨住了。驿丞从里屋翻出一双旧鞋,搁在案上。
鞋是黑布鞋,鞋面洗得发白,鞋底纳得厚,一层一层麻线,针脚密实。
“先生脚上那双,磨穿了。”驿丞说,“这双我去年纳的,小了一码,搁着也是搁着。你穿。”
戴大宾低头看自己的脚。布鞋头露着洞,脚趾冻得发麻、泛青白,沾着泥。
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驿丞摆手,“你替我写了家信,还教我娘垫高枕头。”
“这鞋你自己留着,万一回家穿。”
“我回家六日山路,穿这双新的舍不得。”驿丞说,“你翻山,路比我长。”
“那我记你情。”
“记什么情。”驿丞说,“你把我娘的咳嗽写进信里,我娘见了信,比穿新鞋暖。”
他换上那双旧鞋。鞋底厚,踩在石板上不硌脚,走两步,跟脚。
起身临走前,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见墙根有块砖空着。
砖面上拿炭画了一个记号。一道弯弧,底下一个点。
跟山里溪沟石头上的,一样。
他站着看了一眼,没问。
驿丞在门口捆包袱:“先生翻山,趁早。这岭一到夜里就落冷雨,风口上割耳朵似的疼。”
“岭上还有多远?”
“翻两道梁,过一个隘口。”驿丞朝南边指,“过了隘口,就是闽地。”
“隘口有人守?”
“有。”驿丞压低声音,“单身客人,不好过。先生心里有个数。”
门外山道往上抬,云压在山脊上。驿丞那句话压在他耳里:单身客人,不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