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口的栅栏横在道上,单身客人全被拦在关外。
戴大宾缩在道旁一块岩石后,看着前头。两个挑担的汉子被关吏挥着鞭子赶回来,担子翻了,货滚了一地。
“商队放行。”关吏站在栅栏边喊,“单身的,回去!这几日岭口封了,谁也不许过!”
“差官,我家老娘病着,急着回去!”一个挑担汉子喊。
“病着也不行。”关吏鞭子一甩,“上头有令,单身一个不放。”
山风夹着雨星子扑在脸上,凉硬。岭上千把丈,背阴坳里残雪到五月不化,坡地上只剩湿寒。
道边上排着一支盐帮队伍。十几头骡子,驮着盐包,绳扣打成死结。
前头一个矮壮汉子,短袄,腰带勒得紧,手里一本折子,正跟关吏说话。
戴大宾拢了拢袖子,跟在盐队尾巴后头。
他低着头,踩着前头骡子蹄窝走。盐包上挂着木牌,写着盐数。走了一程,没人回头问他。
“新来的?”旁边一个盐帮伙计瞥了他一眼。
“后头搭个伴。”
“搭伴可以,过关别乱说话。”
“省得。”
“你们往南贩盐?”他问。
“不往南往哪儿。”伙计说,“岭北盐贱,岭南盐贵,一趟赚个脚力。”
“这条路走了几年?”
“五年。”伙计瞥他一眼,“你到底是哪拨的?”
“算账的。”
“算账的话多。”
“过了岭,镇上盐价多少?”
“你问价做什么?”
“算账用。”
伙计哼了一声,没再答,前头催骡子去了。
走了一程,前头骡子停了。帮头蹲在道边翻折子,他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这一笔,盐数记重了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?”
“第三驮,木牌四十二,折子上记成四十六。”
帮头翻回去一对,果然。
“你眼尖。”
“账上的数,错一个就差一串。”
“你从前真不是账房?”
“写字的,跟账房沾边。”
“写字的能把算盘打到这个份上?”
“字要一笔一笔写,账要一笔一笔算,道理是一个。”
帮头看了他一眼,把折子合上,没再追问。
“这岭上盐价,比岭北高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三成。”帮头说,“跑一趟,赚个三成利。”
“官府抽税呢?”
“关卡一道一道抽。”帮头拍拍折子,“所以账房不能算错,错一笔,利就没了。”
“你们帮里,账房月钱多少?”
“怎么,你想入伙?”
“问问。”
“入伙就不说月钱了,论分成。”
前头那矮壮汉子是帮头。走到一处背风的石凹,他停住脚,扭头扫了队伍一眼,扫到最后这个生面孔。
“你是哪一拨的?”
戴大宾站住。
“账房。”他说,“替你们算账。”
“账房?”帮头把折子卷起来,“我帮里的账房,姓周,麻脸,左耳朵缺一块。你不是。”
“半路投过来的。”
“投过来就要吃饭。”帮头盯着他,“我考你一笔。算得对,你跟着过;算不对,你留下陪关吏吹风。”
“算。”
帮头翻开折子,报数。
石凹里一块平石头,上头搁着一把旧算盘。帮头把算盘推过来,珠子被风刮得轻轻碰响。
他指头搭上算盘,珠子一拨,哗啦一声,又归了位。
“头一驮,盐三十六包,每包百二十斤。”
“四千三百二十斤。”
“第二队,盐二十驮,每驮盐包四十二,交关卡税每包三文。”
“二千五百二十文。”
“第三,骡子十七头,草料每头每日十二文,走了六日。”
“一千二百二十四文。”
“第四,轿夫四个,工钱每人每日二十文,五日。”
“四百文。”
“第五,山货三担,每担折钱二百一十文,给脚夫抽一成。”
“六十三文。”
“第六,损耗两成,余盐按每斤七文算。”帮头顿了顿,“余盐多少斤?”
戴大宾眨了眨眼,指头在袖子里数。
“头队四千三百二十斤,二队盐包八百四十包。”戴大宾喘了口气,“连驮带包,共一万四千二百八十斤。”
指头在袖里又数一遍。
“扣损耗两成,余一万一千四百二十四斤。”
“折钱?”
“七万九千九百六十八文。”
帮头的折子停在半空。
帮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:破袄,青脸,指节一层茧,腰里别半截炭条。
算盘珠子还在轻轻晃。
“第七。”他声音慢下来,“扣掉税、草料、工钱、脚夫、损耗,净剩多少?”
戴大宾喘了口气。肋下伤处扯着疼,他扶了一把骡子背上的盐包。
“税二千五百二十,草料一千二百二十四,工钱四百,脚夫六十三。总开销四千二百零七文。”
“盐折七万九千九百六十八文,净剩七万五千七百六十一文。”
风从石凹口灌进来,盐绳晃了一下。
帮头把他从头到脚又扫一遍,把折子合上。
“你这脑子,不是账房的脑子。”
“账房够用了。”
“算账这么快,从前在哪个字号?”
“小字号。”
“小字号出不来这一手。”帮头一挥手,“走吧。跟着尾巴,别出声。”
盐队重新上路,挨到栅栏口。
关吏挨个验看。轮到盐帮,先看折子,再数骡子,数到最后,目光落到戴大宾身上。
“站住。”关吏鞭子一指,“这人我没见过。从哪儿来的?”
帮头抢上一步:“自己人。”
“自己人?什么自己人?”
“账房。”
“账房站出来,脸转过来。”
戴大宾把脸转过去。
关吏凑近两步,鼻子都快凑到他下巴上。他这张脸又瘦又青,帽檐压得低,两颊失血没血色。
“跟文书上那个,倒有几分像。”关吏眯起眼,“来人,拉到一边细验。”
两个兵丁伸手来拽。
戴大宾身子一歪,躲开那两只手。
下一刻,他咧开嘴,嘿嘿笑了两声,扯开嗓子唱起来。
“壶公山——高半天——”
调子是莆田山里的小调,拐了弯,绕着舌,一个尾音拖得老长。
“木兰溪——绕屋前——娘在灶前烧火烟——”
他一边唱,一边拿袖子抹脸,脚下踏着不成调的步子,往栅栏边撞。
兵丁吓了一跳,往后缩。
“疯了?”
“这人疯了!”
“差官你看,他口水都下来了!”
帮头两步上来,一把按住他肩膀,朝关吏赔笑。
“差官莫怪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们帮里的疯账房。路上淋了雨,脑子不大清楚,账算得明白,人是个疯子。”
后头一个盐帮伙计也搭腔:“是啊,一路就这么唱,唱了三日了。”
“他算的账,你们也信?”关吏皱眉。
“算盘上的数,疯子也算不错。”帮头说,“差官你看,他要真是逃犯,能在道上这么唱?”
“逃犯也装疯。”
“装疯能装三日?”伙计说,“三日没吃饭,你装一个我看看。”
“他要是账房,让他写个字看看。”关吏说。
“写字就不必了。”帮头说,“他这手淋得冰凉,握不住笔。”
“握不住笔怎么记账?”
“算盘记账。”伙计接话,“我们帮里算账不用笔。”
“不用笔用什么?”
“算盘。”伙计拍了拍腰里,“我们帮里账房,一把算盘走岭南。”
“那他这脑子,你们帮里留得住?”关吏斜眼。
“留得住。”帮头说,“疯子不挑去处。”
关吏打量他。这人歪着肩膀,口水挂在嘴角,眼睛发直,唱完一句又嘿嘿笑。
戴大宾垂着的手在袖子里,指头蜷了一下。
他听见“疯账房”三个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,声音平平稳稳,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这张皮,头一回不是他自己披上去的。
“带走带走。”关吏挥手,鞭子往地上一抽,“一群盐贩子,拖个疯子。晦气!”
栅栏放开一道缝。盐队一头一头骡子挤过去。帮头押着戴大宾,跟着尾巴过了岭口。
走出半里地,风雨落得小了些。
帮头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行了,别唱了。”
戴大宾收了调子,抹了抹嘴。
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帮头把折子塞回怀里,“你账算得清,我不能让关吏把你留下。”
“往后呢?”
“过了岭,各走各的。”帮头说,“我不问你来历,你也别跟别人说跟我走过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那笔账,留在我心里了。”帮头顿了顿,“哪天落了难,往盐帮路上找我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帮头怎么称呼?”
“叫老周。”帮头说,“盐道上都认得我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也别来找。”老周说,“我这身份,招人耳目。”
“省得。”
“先生这身衣裳,过了岭也得换。”老周说,“南边暖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前头镇上有旧衣铺,问一声就有。”
“多谢。”
他站在道边,等盐队走远,才蹲下身来解鞋带。
脚上那双旧鞋浸了泥水,脚趾湿寒得发木。他把鞋脱下来,倒出里头的泥水,脚趾一露出来,湿寒刺痛,一根一根地往肉里扎。
脚面红肿,按下去一个白坑,半天起不来。
他把鞋重新系紧,站起身,腿肚子还在打颤。岭上的风一阵紧一阵,雨星子打在脸上,跟细砂一样。
南边坡地的两间屋,烟囱里那线烟还没断。
风卷起地上的雨水,打在脚面上。他拢了拢袖子,顺着坡地往下看。坡地湿泥斑驳,只岭背阴坳残雪一块块。
他搓了搓脚,重新穿鞋。
岭口那边,道旁一块避风的岩石边,站着个穿青袍的人。从盐队过关到现在,那人一直站在那儿,手拢在袖子里,没动,也没走。
那人肩膀端着,脸朝栅栏口。盐队过去,他的目光跟着最后那个生面孔转了半圈。
风把袍角掀起来一角,又压下去。脚下没挪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