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开,一股烤兽肉的香气先扑出来。
猎户站在门里,披着一张麂皮,脸上堆着笑。
“哎哟,这冷雨天的,哪儿来的客官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快进来,快进来,烤烤火。”
戴大宾迈过门槛。
屋里一只火塘,柴火舔着锅底,吊罐里的汤滚着泡泡。墙角靠着一杆猎叉,叉尖磨得雪亮。
婆娘坐在灶边补网,听见门响,抬了抬头,又低下去。一个五六岁的娃蹲在火塘边,拿一根树枝拨灰玩。
火塘炭通红,油珠落火里响。
娃伸指烤火,偷看吊罐肉。
“客官冻坏了吧。”猎户把他让到火塘边一张矮凳上,“暖暖,暖暖。”
他盛了一碗汤,双手递过来。汤面上飘着几块肉,热气糊住人脸。
戴大宾双手捧住碗。碗烫,他没急着喝,先看猎户的手。
那双手稳,指甲修得齐,虎口上没有拉弓磨出的厚茧。
“老丈打猎多少年了?”他问。
“二十年。”猎户咧开嘴,“这岭上的獐子、野兔,我闭着眼都摸得着窝。”
“叉尖擦得真亮。”
“山里人吃饭的家伙,哪能锈着。”猎户笑了一声,“客官是过路的?”
“翻山。”
“翻山好,翻山往南。”猎户在他对面坐下,“今夜风雨大,住一宿。铺张兽皮,软和。”
“不打扰吧?”
“说哪里话。山里过个人,难得。”
戴大宾低头喝汤。
汤是热的,他小口小口抿,没咽多少。
“娃几岁了?”他问。
“六岁。”猎户扭头冲娃喊,“石头,叫客人。”
娃抬头,怯生生叫了一声:“客人。”
“叫哥哥。”
“哥哥。”
“真乖。”戴大宾说,“叫石头,石头结实。”
“山里娃,不结实不行。”猎户说,“长大也跟我上山。”
“石头,你爹打到过獐子吗?”
“打到过!”娃仰脸,“两只!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后坡。”
“后坡有獐子窝?”
猎户咳了一声,把娃拉到身后:“娃瞎说。”
“后坡我也去过。”戴大宾说,“那片坡石多,草薄,藏不住獐子。”
“山里的事,客官不懂。”猎户脸上的笑淡了些,“獐子钻石缝,人看不见。”
“是我不懂。”
“客官贵姓?”
“姓代。”
“代客官做什么营生?”
“写字。”
“写字的怎么走到这荒岭?”
“投亲戚。”
“亲戚住哪道梁?”
“翻过岭就是。”
猎户点头,没再问,手里的烤签翻了个面。
火塘边铺着一张厚兽皮,窝成一个铺。他伸手把兽皮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想拢一拢身上的寒气。
兽皮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纸角露一指宽。
纸角露出来,边角磨毛。他指头一翻,看见纸上半个人像,眉眼潦草,旁边一行字:悬赏捉拿逃犯戴大宾,赏银五十两。
赏格压在兽皮正当中,压得平整。
他把兽皮原样放回去,连纸角都掖了进去。
猎户的目光从他手上扫过,脸上的笑没变。
“客官怎么了?”
“皮子潮。”戴大宾说,“垫着睡,伤身。”
“潮了烤烤就是。”猎户说,“山里哪有干爽皮子。”
“老丈这屋里,来过不少过路的吧?”
“岭背阴湿路滑,一年也过不了几个。”
“赏格倒是压得平。”
猎户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什么赏格?”他装作没听懂。
“山里贴的告示。”戴大宾把碗搁下,“说有个逃犯往南跑。”
“哦,告示啊。”猎户松了松肩膀,“官府贴的,贴得满山都是。我不识字,压着垫皮子。”
戴大宾没接话。他把碗搁在火塘边,摸向怀里。
怀里只剩几文铜钱,是前几日代写书信攒下的,一直藏在夹层里。他把钱摸出来,朝那个蹲在火塘边的娃招了招手。
“石头,过来。”
娃抬眼看猎户。猎户点头,娃才挪过来。
戴大宾把那几文铜钱放在娃手心里。
娃抓钱,指头碰了碰,仰脸看他。
“爹说不能拿外人的东西。”娃小声道。
“拿着。”戴大宾说,“买块糖,自己留着。”
娃攥紧钱。
“糖甜不甜?”戴大宾问。
“甜。”娃点头。
“好好长大,认字。”
“认字做什么?”
“认字,就不用求人写信。”
“拿着。”
“这……”猎户站起来,“客官这是干什么。一个娃家,要铜钱做什么。”
“给娃买块糖。”戴大宾说,“山里冷。”
“客官,使不得。”
“山里住一夜,打扰了。一点心意。”
猎户捏起那几文钱,掂了掂,脸上的笑这回深了一层。他推让了两句,到底把钱揣进了怀里。
“客官大方。”
“娃以后长大,留着买书。”
“山里人买什么书。”猎户哈哈一笑。
“买书认字好。”
“客官翻山,路上可有伴?”猎户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单身客人,这岭上不好走。”
“走惯了山路。”
“这岭上不光有冷。”猎户拨了拨火,“还有守着赏格的人。”
“老丈是说我?”
“我是说山里不太平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“客官身上,带着什么要紧东西?”
“一支笔,半包炒米。”
猎户笑了一声,没再问。
“客官夜里睡兽皮,硬不硬?”婆娘在灶边问。
“山里的皮子,比草铺强。”
“火塘夜里得留着炭,不然后半夜冷。”
“有劳嫂子。”
“老丈,这岭上夜里走牲口的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猎户说,“岭背阴湿路滑,牲口都躲着。”
“那半夜敲门的呢?”
“山里没人敲门。”猎户打了个哈欠,“客官睡吧。”
夜里他躺在兽皮上,阖着眼,没睡沉。
火塘的火压着,剩一点红。猎户躺在里屋,婆娘在灶边打了个地铺。娃睡在婆娘身边。
“客官,毯子够不够?”婆娘在暗处问了一句。
“够了。”
“褥子薄,我再给你压一件袄。”
“不必。”
脚步声轻,婆娘抱来一件旧袄,压在他被子边上,没多说话。
“嫂子,这岭上夜里有狼吗?”
“有。”婆娘说,“不敢近屋。”
“猎户大哥夜里守山?”
“他睡得沉。”婆娘顿了顿,“客官夜里别出门。”
“省得。”
“这屋门,夜里闩上。”婆娘又说,“谁敲都别开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三更天,他听见里屋的门响。
猎户披衣出来,摸黑穿上袄,蹲在火塘边系鞋带。窸窣一阵,门轴轻响,人出去了。
风雨声一下子灌进来,又被门压住。
戴大宾睁着眼,看着房梁。
他没动。
天快亮时,门又响了一回。猎户回来,手脚轻,坐到灶边烤手。天亮之后,戴大宾起身,扫了一眼门口那双鞋。
鞋面落着一层干泥,一块一块,硬邦邦的。岭上一夜山雨夹冷雹,道上全是泥浆,鞋上不该是干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,没问。
“老丈,借笔墨使使?”
猎户愣了愣:“笔墨?”
“临走留几个字。”
灶边找出一支秃笔,半碟墨。戴大宾在两张粗纸上落笔。
上联:霜满柴门留客宿。
下联:灯明山屋待人归。
笔字端正,落款没写。
猎户捧着两张纸看了半天,嘴里念了两遍。
“客官一笔好字。”
“贴门上吧。”戴大宾说,“往后过路的看见,知道屋里有读书人。”
“读书人怎么了?”
“官府的人,不轻易进读书人家里翻。”
猎户没多问,拿浆糊把对子贴在门板两边。
刷子蘸糨糊,沿纸背抹过,先抹中缝,再抹角。
婆娘一直在灶边忙活。这会儿她抓过一双草鞋,塞进戴大宾手里。
草鞋编得密实,鞋底压了三道麻绳。她递过来的时候,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,没抬起来看他。
“嫂子,这鞋合脚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山里路陡,底厚防滑。”婆娘低着头道。
“你编的?”
“闲着没事编的。”
“多谢。”
婆娘点点头,退回灶边,背对着他,继续补那张网。
“石头,给客人磕个头。”婆娘说。
娃跪下磕了一个头。
“使不得。”戴大宾赶紧扶,“受不起。”
“客人留字,是我家的福。”婆娘说。
“对子贴上,谁来都别揭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晓得。”婆娘应。
“官府的人问起过路客人,就说昨夜风雨大,没来过。”
“晓得。”
门外天光刺眼。他站在门槛里,把包袱重新捆了一遍,草鞋挂在腰上,旧鞋穿在脚上。
猎户坐在火塘边,手里拨着炭,眼睛没往他这边落。
“老丈,山路上多留神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客官走好。”猎户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他站在门口,把腰上那副对子重新压平。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门板两边的粗纸上。纸边被风掀起一角,他伸手按了按。
“嫂子,”戴大宾说,“这对子贴上,谁来敲门都别乱开。”
婆娘手一顿,低低应了一声:“知道。”
日头爬上岭头。门外两道官差踩着泥路过来,走到猎户家门口,先看见门上那副对子。
高个官差停下脚,念了一遍。
“霜满柴门留客宿,灯明山屋待人归。”他转头跟同伴说,“这家是识文断字的。”
“识文断字的人家,少碰。”矮个官差压低声音,“往里看看?”
“算了。”高个官差把鞭子一甩,“走吧。惹出书香门第,不好交代。”
“那告示上的人,会不会就藏在这种山里?”矮个问。
“藏山里也得吃饭。”高个说,“咱们往镇上查。”
“这户人家真要藏了人呢?”
“对子贴在门上,藏人的敢贴对子?”高个甩鞭,“走。”
两个人沿着山道往坡上去了,蹄印一串一串。
猎户站在门里,看着官差走远,脸上的肉动了动。
“客官,你这对子……”
“我走我的道。”戴大宾背上包袱,“你守你的屋。”
他推开那扇贴了对子的门。
门外日光照得眼疼。南面大岭黑沉沉的,林子里看不见道。门里那杆猎叉,叉尖还磨得雪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