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丈外的石凹里,戴大宾趴着没动,盯着岔路口那座屋——窗纸透出一团火光。
屋不大,一间半,夯土墙,茅草顶压着石头。烟囱里出一线白烟,烟不浓,慢悠悠往上飘。
门口泥地上收拾得干净,扫出一道小径,直通岔路口。
他看了很久。
山里这种天气,过路的人见了火,脚自己会往里迈。可这屋不对劲。
火太稳。屋里有人生火,必有说话声、添柴声、锅铲碰锅沿的声。这屋安安静静,只剩光透在窗纸上。
“等客上门呢。”他对着石凹里低声说。
风从岭上刮下来,把他衣角掀起来。
他想起猎户家那碗汤,想起墙根那双干泥鞋。暖的地方,他这一路住过两回,每一回底下都压着一张赏格。
“这屋的火,不是给活人烤的。”他又说。
他贴着土坡,绕到屋侧。
侧墙根堆着柴,柴码得齐整。他探身往窗缝里看,看不见人,只看见火塘里一点红,压得低低的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“有人没有?”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屋里没应。
“有人我就进去避避风。”
还是没应。只有柴火在塘里轻轻爆了一声。
“屋里要是有人,给个准话。”他站在风里等了一会儿,“我身上没带刀,也没带银子。”
屋里还是没声。
“没声就是没人。”他说,“没人的屋,火倒烧得旺,炭也添得勤。”
他绕到屋后,柴垛后头看了一眼。柴垛码得齐,底下压着两双踩实的脚印,比他的脚大一圈。
“昨夜不止一个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有伙人在这屋里守了一整夜。”
“有人应一声,我就进去。”
屋里还是静。
他又绕到屋后。屋后一道浅沟,沟沿碎石落叶厚,踩下去没到小腿。
他在沟沿站了一会儿,蹲下身,拿石头和手扒开落叶碎石,掏一个岩檐石凹。
落叶碎石底下压得实,扒起来费劲。手指头磨在潮石上,虎口那道旧裂口重新渗血。
他咬着牙,把石块落叶一块一块掏出来,堆在洞口两边。
“这洞挖多深?”
“能蜷下一个人就行。”
“洞口朝风背。”他挪了挪位置,“风不灌进来,就能多撑几个时辰。”
“不进去。”他扒着落叶碎石,嘴里念叨,“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火是给死人烤的。”
“活人烤火,要说话。屋里没人说话,火是摆样子的。”
洞不深,刚容一个人蜷着。他钻进去,伸手把洞口封上一层落叶碎石,只留一道缝透气。
洞外的风声隔在碎石层外,闷闷的。
他蜷在洞里,背贴着潮石。夜里冷一阵一阵往里钻,先凉脚,再凉手,最后连喘气都带着寒气。
脚趾先麻,麻完了发木,木完了又针扎似的疼。
他把怀里那包炭摸出来,抱在胸口。炭是干的,隔着布,有一点人气。
“石头硬,潮石硬,都比一碗汤硬。”他在洞里低声说。
“汤一进嘴,话就说不出口了。”
“这石凹比屋冷,可比屋里干净。”
“屋里的汤不能喝,石凹里的凉水能润口。”
他咳嗽压在袖子里,一声一声闷着。肋下旧伤一跳一跳,他拿掌心抵住,抵住了半宿。
“娘,再走一程。”他对着膝盖说,“再走一程就近了。”
“这山石底下的路,我认得。山里长大的,冷不倒。”
“他要是真饿毙在这儿,赏格上那五十两,就落到猎户手里了。”
“不能落到他手里。”
“娘,你要是问起宾儿,就说宾儿在路上。”
“路再长,也有走到的时候。”
“熬一夜冷雨不算什么。小时候淋一场雨,病了半月,不也熬过来了。”
“这一回熬过去,就回家。”
“洞外的人烤火,洞里的人守气。”他数着呼吸,“谁先松劲,谁先死。”
“手脚冰凉发僵了,就别再动。”他说,“动一下,血就散一分。”
“再撑几个时辰,天就亮了。”
“石凹能挡风,挡不了寒。”他说,“只要人不断气,就有缓过来的时候。”
“娘做的蜜膏,罐底还留着一勺。”他想起那只粗陶罐,“等我回去,给你热着。”
他把那包炭往胸口又按了按,闭上眼,数自己的呼吸。数到第三百多下,洞外才有了动静。
门轴响。屋门开了,风雨声一下子涌出去。
“出来!都出来找!”一个粗嗓门,“人昨夜必定在这一带避雨,跑不远!”
“这么大的风雨,他能上哪儿?”另一个声音。
“搜!前后都搜!找不到人,回去仔细你的皮!”
“头儿,会不会昨夜就绕过去了?”
“绕过去也得有脚印。落叶这么厚,脚印藏不住。”
“脚印呢?”
“泥面上光溜溜的,半道印子都没有。”
“分头搜!东边石凹,西边松林!”
“沟里呢?”
“沟里看!别漏了!”
脚步声踩在落叶碎石上,咯吱咯吱,散到屋前屋后。
戴大宾贴着洞壁,大气不敢出。
一双脚踩上沟沿,正对着石凹上方。石檐被踩塌,碎石落叶哗啦一声往下滑,埋住洞口那道透气缝。
“妈的,这石檐塌了!”踩石坡的人骂了一句,“冻坏老子了,这鬼地方!”
“嚷什么。”粗嗓门呵斥,“那边看了没有?”
“沟里没人。”
“屋里再查一遍!”
“柴房空的,缸后头也看了。”
“柴堆后头呢?”
“扒了,没人。”
“后山呢?”
“落叶齐膝,没脚印。”
“他一个病秧子,走不快。”
“奇了怪了,人还能飞了?”
“头儿,会不会饿毙在哪个石凹里了?”
“找!尸首也得抬回去交差!”
脚步声又散开。
“这山沟里待不住人,手脚都冰凉了。”
“忍着!头儿说了,找不到人谁也别想回屋烤火。”
戴大宾等脚步声远了,伸手把洞口的落叶扒开一条缝。天光灰白,风卷雨星子打在泥面上。
他从洞里钻出来,蹲在沟里没动,先听。
屋前那几个人正凑在门口,拍着身上的落叶,骂骂咧咧。
“柴房看了?”
“空的。”
“柴堆后头呢?”
“扒了,没人。”
“这屋不能待,风太大。回屋里说。”
“头儿,昨夜那火压着,人会不会是跟咱们一前一后走了?”
“闭嘴。”
“那告示上的人,到底往哪道梁去了?”
“往南。南边山多,藏得住。”
“头儿,要不要分两个人跟到南边?”
“跟什么跟,山沟里人影都寻不着。”粗嗓门说,“回屋,等上头的令。”
“这雨再下一夜,山道就封死了。”
“封死才好,人困在山里,自己就没了。”
“这脚印呢?”
“落叶压了一夜,早平了。”
“我看那人早不在这一带了。”
“头儿说了,找不到人,谁也别想热饭。”
“他们回屋烤火了。”他贴着沟沿低声说,“我绕后坡走。”
“屋前那条道,留不住脚印。”
戴大宾贴着沟沿,一步一步往后挪。沟绕过屋后,连着一条往上的石坡。他顺着坡往后绕,脚下踩着石头根,绕出那伙人视线的背后。
绕到屋侧,他停了一下。
屋门半掩着。他侧身挤到门边,低头往火塘里看。
火塘里的灰是新压的,表面一层白灰,底下还透着热。他伸指背凑近灰边,没碰,觉出那股烘人的热气。
火是新压下去的。人刚走不久。
“火压得这么快。”他低声说,“就等着天一亮出来找人。”
他收回手,没进门。
道边石窝里掉着一块干粮。麦饼,用粗布裹着,布角散了。他捡起来,还带着一点温乎气。
他先把麦饼凑到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
麦香,里头一点盐味,没有别的怪气。他掰了一小块,放在嘴里慢慢嚼。饼硬,硌牙,他嚼得碎了才咽。
半块饼下肚,身上那点冰凉的气缓回来一丝。
“剩下半块留着。”他把饼包好揣进怀里,“过山口再吃。”
“干粮是暖的,人不能暖。”他拍了拍衣襟,“暖过头,就走不动了。”
“屋里那伙人,这会儿还在猜我往哪儿走。”他拍了拍身上的落叶,“让他们猜。”
他靠着沟壁坐了一会儿,等发麻的腿缓过劲。雨水从袖口渗进去,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他把包袱带勒紧,贴着胸口,那半包炒米和半块饼硌着肋骨。
他抬头辨了辨方向。南边一道山梁接一道山梁,林子黑黢黢的。风顺着沟底走,把他洞口的落叶吹干净。
他辨准南边,贴着沟沿绕出这片屋场。脚下石头根须盘结,踩上去滑。他走几步停一停,听屋里的动静——门闩响过一回,没人追出来。
雨水落在后领里,化成一线凉水。他把领口往下拽了拽,继续往坡上挪。
坡上落叶碎石没到脚踝,每一步都要先把脚从碎石里拔出来。他喘得急,胸口那口旧伤跟着疼,停下来揉了两回。
“坡上有路。”他喘着气说,“顺着梁子走,错不了。”
“屋里那伙人,这会儿还在烤火。”他说,“我在坡上,风大些。”
“风大,醒得快。”他又说,“凉着,总比睡着好。”
“睡着了,就醒不来了。”
他抬头朝南边看。
石坡尽头,一面石壁从苔痕乱石里露出来,青灰色,被风刮得干净,壁上留着雨水冲出来的一道道浅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