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谱摊在长凳上,虫蛀的窟窿眼正对着窗。
陈阿汇眯眼看了半日,鼻孔里哼出一声:“就这?半本烂纸,虫蛀了一半,缺头少尾。阿清,你拿这个当宝贝?”
雷海清没接话。他蹲在凳边,指尖顺着谱上的格子一格一格摸。纸是老纸,黄得发脆,边角叫汗浸得发亮。谱上的字不是寻常半字,一半是字,一半是点子,圈圈叉叉,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他把谱子往膝上一搁。这半本烂纸缺的那一截,今天得摸出个眉目来。
“张景叙那边,昨儿又放话了。”扮旦角的小蝶端着一碗米汤进来,嘴快,“说。‘残谱也想补全,痴人说梦’。”
戏班院里静了一瞬。
雷海清抬眼:“他说他的。”
“可人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。”陈阿汇把蒲扇在膝盖上拍了拍,“《霓裳羽衣曲》,那是娘娘在宫里排的大曲。全天下会弹全本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手里这半本,后头一大截叫虫子啃了,怎么补?
补错一个音,传到选试官耳朵里,那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雷海清还是不说话。他把谱子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
当天下午,张景叙座下那个穿青衫的小徒弟,竟真摇着把团扇上门来了。
也不进门,站在门槛外头,拿扇骨点着院里那面破锣:“我们张师傅说了,念在同行一场,劝你一句。残谱是死物,人是活的。你一个莆田乡下弹琵琶的,真以为捧着半本破纸,就能进长安?”
小蝶柳眉倒竖就要骂,被雷海清一个眼神拦住。
他只问了一句:“你师父近来,手还抖么?”
那小徒弟脸一红,团扇啪地合上:“你、你等着!”摇着团扇扭头就走。
当夜柴房的灯亮到后半夜。柴房里一股潮柴混着干草的味儿,灯芯哔哔剥剥地爆,把他的影子晃在土墙上,忽大忽小。
雷海清把断弦的琵琶横在膝上。四弦断了一根,剩三根,还是那年周虎砸场子时留下的旧伤。他照着谱上的点子,一个音一个音地试。
头一天,全乱。
谱上写“大住”,他按下去,音是对的,可连不下去。下一个点子分明是往下走,他的手指却习惯性往上挑。越弹越躁,三根弦在他手里像三条不驯的泥鳅。他额上的汗滴在面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他把灯挑亮了些。
不对。这不是弹错了。这谱上的指法,跟他学的是反的。
老内侍递谱子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,这会儿撞上来。“娘娘的手,是倒着长的。”当时他不懂。这会儿他盯着谱角上那几个被指甲掐出来的深印子,忽然懂了:写谱的人,按弦用的是反手。
别人压弦用指肚,她用指甲背。别人轮指向右,她向左。这哪里是残谱,这是旁人看不懂的另一套路数。
他把琴往怀里收了收,试着倒过来按。
“嗡……”
一个音出来,涩,却正。
他浑身一麻,后背的汗“唰”地凉了。
第二天,他没出门。小蝶推门给他送饭,见他蹲在墙根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,嘴里念念有词,却没出声。陈阿汇扒着门缝看了一眼,没敢进去。
到了傍晚,雷海清自己把那碗饭热了三回,端起来扒两口,又放下,盯着谱子发愣。
第三天清早,柴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雷海清眼睛里全是红丝,人却精神。他搬了条凳子坐到院子当中,把琵琶一架。
陈阿汇正漱口,一口水含在嘴里忘了吐。
小蝶从灶房探出头。
琵琶声响起来。
不是寻常曲子。那音一出来,院子里的鸡不叫了。先是一个极轻的起头,像有人在云里探了一下脚;那个音转了个弯,倒着走的,却顺得很,像溪水本来就该那么淌。三声过后,陈阿汇嘴里的水“啪”地落在地上。
他干了四十年乐工,听过明府寿宴上的雅乐,听过州城来的名家。
他没听过这个。
这指法里有一股东西,说不上来。又软又硬,像梅花开在雪地里,你看着它娇,它偏偏不蔫。弹到急处,他三根弦轮得像一阵细雨打在瓦上;忽然又慢下来,慢得能听见弦在颤。
半句弹完,雷海清收手。
院子里静了好一阵。檐下的蜘蛛网上,露珠掉下来,“嗒”的一声。
陈阿汇走过来,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,才敢碰那琵琶弦:“阿清……你这路子,哪学的?”
“谱子上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陈阿汇声音发颤,“半字谱我闭着眼都能背。这不是半字。这是……宫里娘娘那一手。我年轻时候在泉州,听过一个落难的老供奉弹。就这个味。倒按,反轮。全闽地会这个的,早死绝了。”
他蹲下去,又蹲起来,在院里转了两圈,忽然抓住雷海清的手腕:“你摸了三天,就摸出这个?”
雷海清应了一声。
陈阿汇张着嘴,半天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:“老天爷。张景叙骂你痴人说梦……他自己才是瞎了眼。”
雷海清低头看怀里的残谱,没言语。门缝是摸到了。谱子后半截空着,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,断了。后头该往哪儿走,谱上一个字没有。
正乱着,院门外有人咳嗽。
一个老道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背上挎个酒葫芦,须发花白,脚上的草鞋露着脚趾。他也不打招呼,径自走进来,自己找了条板凳坐下,把葫芦往桌上一放。
“有热水么?”他问,“老道我听了三天墙根,嘴干。”
小蝶愣着去倒水。
雷海清打量他:道长听了三天?
老道端起碗,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,拿袖子抹嘴:“小友,你这谱,缺后半截,是不是?”
雷海清心里一动:道长认得这谱?
“不认字。”老道笑,露出豁了的牙,“可老道我耳朵不聋。你弹的这半截,前头像山雨要来。后头呢?后头该是雨过了,云散了,月亮出来了。你这半截,山雨压着,月亮出不来。”
他站起来,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,头也不回。
“壶公山,有一眼泉。你上山去,坐着听。”
“泉断处,就是曲续处。”
雷海清追出去:“道长!这话怎么讲……”
门外空荡荡。日头刚升起来,照着青石板路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板凳上那只酒葫芦不见了。老道随身带走了。
小蝶端着空碗出来,一脸茫然:“人呢?我水才倒上。”
陈阿汇捻着胡子,半晌:“壶公山……那山上有眼泉,叫什么来着……多少年了,老人说那泉水时断时续,怪得很。”
雷海清没说话。他回屋,把残谱用油纸包了三层,贴身揣好。又把那根断了的旧弦从盒里取出来,一块儿包上。
当夜他翻来覆去。泉断处,曲续处。什么意思?
天没亮,他爬起来,把琵琶往背上一甩,绑紧。陈阿汇披着衣裳出来,见他要走,愣了:“这就上山?”
“嗯。”
“饭吃了再走……”
“回来吃。”
“那座山高,你一个人……”
雷海清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笑了一下:“陈叔,班里头,柴房门帮我看着。”
他推开院门。晨雾漫在莆田的青石板上,远处壶公山的轮廓浮在雾里,像一个没睡醒的老人。雷海清紧了紧背上的琵琶,朝着那个方向,一步走进雾里。
泉断处,曲续处。那眼时断时续的泉,那个听了三天墙根、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的老道。这八个字,到底把他往一座什么山里引?
泉眼那边,水忽然咕嘟一声,冒出一股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