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是早上被人拆的。
不是张景叙派人来拆。他用不着。他只在州城里说了一句话:“谁敢接林家班,就是跟我张景叙过不去。”
他背着琴,从城隍庙走到东门码头。今天他只要一块空场子,让这三根弦出声。
城隍庙的庙首连夜把帖子退了,茶楼的店家赔着笑脸把定金塞回来,连一向好说话的东门码头,都有人抢在前头把场子订了。到后来,连乡下赶圩的草台班子听说林家班要借地方,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阿清,”陈阿汇蹲在院子里,蒲扇摇得呼嗒呼嗒,“城六座门,没一处肯让我们搭台。这是要饿死咱们。”
小蝶眼圈红了:“要不……咱回莆田乡下?乡下总不碍他姓张的眼。”
“回不去。”雷海清把琵琶背上,“帖子在怀里,天使在州城。咱走了,这一年白熬。他越断咱们的路,越说明他怕。”
“怕?他怕什么。”
“怕我到天使面前,弹全本。”
他走到州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,找了块青石板,盘腿坐下。日头正毒,那石板晒得烫腿,他挪了挪,到底没挪窝。把断弦的琵琶往怀里一抱。
陈阿汇愣在原地:“你、你要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街上卖艺?”小蝶张大了嘴,“你如今是补出《霓裳》后半段的人了,当街弹琵琶,叫人看笑话……”
“有人听,就不是笑话。”雷海清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,“陈叔,你帮我把这琴盒打开。小蝶,你去街口买两个蒸饼,边吃边看。”
他拨了第一个音。
头几声稀稀拉拉,行人只顾走。他不弹那大雅的,也不弹《霓裳》。当街弹宫里的曲子,没人懂。他弹了一段莆田的《风入松》,调子是熟的,可他的指法一进去,那调子就活了。
一个挑担的脚夫停了脚,回头喊:“这是《风入松》!咱莆田的调子!”
两个买菜的妇人站住了。
一个牵着驴的老汉,驴都不走了,仰着脖子听。
一段没完,他跟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。他手不停,那段熟调子到了他三根弦底下,一会儿像风吹稻田,一会儿像溪里的鱼窜。脚夫把担子一放,喝了声彩。
“好!再来一段!”“这调子怪熟的,可叫他这么一弹,怎么就好听了!”
人群“嗡”地一下围拢。
有人喊:“后生,再来一段!”
雷海清不抬头。他把刚补出来的《霓裳》后半段,拆成最寻常的闽地调子,一句一句往里揉。
有个妇人问旁边:“这什么曲子,听着恁熟?”旁边人:“管他什么曲,好听就行!”有人本来要去买鱼,鱼摊子都忘了;有个教书先生,摇着团扇站在人堆后头,团扇停在半空。
教书先生喃喃:“这手……不像江湖把式。”旁边人问:“先生,你说这是宫里来的?”教书先生摇头:“宫里的不会这么弹。这是把曲子弹进人骨头里了。”
等他弹完一段,歇手喘气,才发现人堆里三层外三层,十字街口堵得水泄不通。卖糖糕的担子被挤翻了,糖滚了一地,几个孩子蹲下去捡,捡起来就往嘴里塞;一个骑驴的过不去,干脆下了驴,挤进来看。
不知谁先往他脚前放了两枚铜钱,“当啷”一声。跟着铜钱就落下来,像下雨。小蝶蹲下去捡,捡不过来。
人群里有人喊:“再弹一段!”
雷海清抬头,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低头又拨了弦。
这一弹,从日头正顶,弹到日头西斜。中间有人回去端了饭碗来,边吃边听。一个老秀才站在人堆后头,听完了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走出半条街,才发觉自己脸上有泪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折回来,往地上的布兜里放了几枚铜钱,没等弹琴的人抬头,就走了。
雷海清还没答,人群外一阵骚动。
张景叙的那个青衫小徒弟来了,带着两个跟班,本是来看笑话的。他挤进人堆,本想看雷海清饿得面黄肌瘦、被人泼脏水。一看这阵势,他腿先软了。
脚边的铜钱,铺了薄薄一层。
人群里没人认得他。有人嫌他挡着,拿胳膊肘一捣:“要听就蹲下,别站着挡人!”
小徒弟脖子先红,红了整张脸,挤出人群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他跑回张家班,话都说不利索:“师、师父……他没饿死。他在街口卖艺……围、围了半座城……”
张景叙正在品茶。茶杯“咔”地搁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一张斗乐的帖子。他半天没说出话。他本想断他的场子,逼他走投无路,灰溜溜滚出州城。
“师父,”小徒弟小心翼翼,“要不……咱们再使点劲?”
“使什么劲?”张景叙冷冷瞥他,“人都围了半座城,你现在去赶?你是要帮他再添一把火?”
小徒弟缩了脖子。
结果他把人逼到了街上。
半座州城的人,都听见了那琵琶声。
张景叙越想越气,手里那只茶杯,“啪”地一声捏出了一道裂纹。
雷海清收摊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铜钱串了两大串,小蝶扛着,笑得合不拢嘴。陈阿汇数着钱,嘴里直咂:“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见,把卖艺卖出名头来的。”
他数了两遍,啧啧,“这一天的钱,顶咱戏班过去一个月。”
有个老汉不肯走,拉着雷海清的袖子:“后生,你明日还来不?我叫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也来听听。他整天跟着人赌钱,听听你这琴,或许能收收心。”
雷海清笑道:“大伯,明日我要去采访使府。往后从长安回来,再给大伙儿弹。”
“长安?”老汉眼睛瞪圆了,“这后生,要去长安?”
人群迟迟不散。
就在这时,人堆外头有人高声道:“哪位是雷海清雷师傅?”
一个穿皂衣的差人,腰间挂着采访使府的腰牌,分开人群走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名帖。他冲雷海清拱拱手,态度客气得很:“我家上官有令。明日选试……”
他把声音提起来,让周围人都听见。
“满闽地的乐师,一个不考了。只考你一人。”
人群“哗”地炸开。
“只考他一人?”
“满闽地的乐师,一个不考了?”
那差人把名帖一卷,高声道:“这是采访使府的原话。雷师傅,明儿个,可别迟到。”说罢,分开人群,径自去了。
陈阿汇跟在后头,一路还在念叨:“你说这姓张的,花钱断咱们的场子,图什么呢?”
“图我手发抖。”雷海清说。
“那他这账算错了。”
“他没算到,百姓的耳朵,比他的钱公道。”
两人走到客舍门口,雷海清回头望了一眼十字街口。人已经散了,地上还零星散着几枚铜钱,叫风吹得打旋。
他握紧了怀里的琵琶。只考他一人。这不是抬举。这是把他架在火上。满闽地的眼睛,明日都要盯着他一个人。他抬头望了一眼采访使府黑沉沉的屋脊。明日这一弹,他手里这三根弦,到底撑不撑得住满闽地的耳朵?
他还想再说,楼上临街的一扇窗,忽然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