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海清一进门,最当中那个抱筝的老头就把筝往案上一放,“咚”的一声:“就是他?”
没人回答。老头上下打量他。粗布短褐,背上一把断了弦的旧琵琶,鞋底还沾着十字街口的灰。
他把琴搁在案上,没解布。今天这十来位,他得一个一个压过去。
“我当是什么人物。”老头冷笑,“一个当街卖艺的野小子。张师傅说你闽地第一手,我第一个不服。”
他一拍桌子:“列位!咱十个人,轮着上。我倒要看看,他这只手,能不能撑到天黑。”
这十几号人,是闽地各路州府挑上来的乐师。弹筝的,吹笛的,拍板的,拉奚琴的,平日里各占一方,谁也不服谁。堂上一股陈年桐油混着琴弦松香的味道。
这会儿被一个街头小子压过了头,倒拧成了一股绳。有人抱臂冷笑,有人故意把乐器拨得“吱呀”乱响,给他下马威。
雷海清把琵琶从背上取下来,放在膝上。
“请。”他说。
头一个上的,就是那抱筝的老头。他挑了一首最难的《广陵散》段,弦一拨,杀气腾腾。当年雷海清砸场子,弹的就是这个。你会的,他偏要压你一头:他在这筝上磨了四十年,还压不过一个少年的三根弦?
曲到一半,雷海清抬手,三根弦接了上去。
不是跟他比快。他顺着筝声,把那股杀气接住,往下一引,像洪流进了大河。筝声本来急,叫他琵琶一垫,忽然就有了着落。老头弹着弹着,发觉自己的弦被人牵着走,想快快不了,想慢下不来。
他额上的汗下来了,手指开始不听话。
一曲终了,老头的手悬在筝上,僵住。
“承让。”雷海清收手。
老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抱着筝退下去,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这不是比琴。你这是拿琴压人。”
第二个,吹笛的。他选了首清亮的《梅花落》,想比雅。笛音一出来,满堂都觉出一阵清气。雷海清指头一落,琵琶走上去,把那梅花的劲接住,一转,转成了雪地里一枝斜出的梅。
吹笛的吹到第三叠,忽然发觉自己的笛子没声了。不是没声,是叫琵琶压得听不见了。他越吹越急,越急越乱,最后一个音,走了调。
“我……”
他举着笛子,脸涨得通红,下来了。
第三个,拍板的。第四个,奚琴拉得满脸是汗。第五个上来,刚弹了半句,自己先泄了气。他听出来了,眼前这后生的手,比他们高得不是一星半点。他干笑一声,拱拱手:“不弹了不弹了。
我这手,给人垫脚都嫌笨。”
第六个,是个吹笙的老乐工。他本不想上,叫旁人推了出来。他也不争,慢悠悠吹了一段。雷海清琵琶跟着他走,走得很顺。老乐工吹完,长叹一声:“后生,我这笙,吹了五十年。
今日叫你这三根弦,把我心里那点东西全勾出来了。服。”
大堂里从日头正中,考到日头西斜。
雷海清就坐在那把椅子上,没动过窝。他不换曲,谁上来,他就顺着谁的曲接。吹笛的上来,他琵琶里能揉出笛的清亮;拉奚琴的上来,他又能逼出奚琴的苍凉。
十几个人轮番上,车轮一样转,他那三根弦,从正午到掌灯,没乱过一个音。
他嗓子干了,旁边人递过一碗茶,他就着一只手喝了一口,碗放下,手不停。
第七个上来的,是个打云板的胖子。他自恃手上功夫快,一板敲得像炒豆。雷海清琵琶一挑,三根弦里滚出一串碎音,比他的云板还密。
胖子敲到一半,自己先乱了板眼,脸红到脖子根,抱着云板退下去,嘴里嘟囔:“这不讲理。这不讲理。”
堂上有个观礼的小官,早忘了身份,探着脖子看。旁边人拉他袖子,他才坐正,嘴里还念:“乖乖,一个人,顶十个人。”
到后来,没人敢上了。
一个年轻乐师扶着案角,腿肚子直转筋。他刚才上去弹了一炷香,下来的时候,手抖得连杯茶都端不住。
“不、不弹了。”他嗓子发干,“我输了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哪是车轮战。他一个人,把咱十个人的饭碗全端了。”
第八个还没等叫号,自己把手举了起来:“我……我也不比了。省得上去丢人。”第九个跟着缩了脖子。剩下的你看我我看你,索性一起拱拱手:“我等,都服了。”
抱筝的老头站在廊下,看着那个一直没挪窝的后生。他咂摸出味来了:这不是十个人打他一个。这是他一个人,把十个人的曲子全吃进了肚子里,又原原本本、比他们更好地吐了出来。
他们弹的是自己那点本事;他弹的,是他们所有人的本事,再加他们这辈子也够不着的那一层。
十几号乐师,你看我,我看你,没一个再敢出声。
堂上,采访使府的幕僚一直捻着胡子看。这会儿他站起来,走到堂前,从怀里摸出一面小旗……旗上绣着字。他当众把那面旗一展,声音不大,却让满堂都听见:
“自今日起,雷海清。闽地第一手。”
大堂里静了一瞬。
抱筝的老头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。他上前一步,冲雷海清拱了拱手,腰弯得很低:“老夫……认输。”
他转过身,对满堂的乐工们说:“都愣着做什么?人家一个人,从午到黄昏,没喝口水,没挪过窝。咱们十几个人,轮番上去,还一个个先泄了气。这声‘服’,不该他说,该咱们说。”
十几个乐师跟着,一个接一个,拱手下拜。刚才还拧成一股绳要收拾他的人,这会儿全服了。有个老乐工,甚至伸手摸了摸他那把断弦的琵琶,像摸一件宝物,嘴里喃喃:“断了根弦……还弹成这样。老天爷赏饭。”
旁边有人低声道:“这下,闽地第一手,再没人敢争了。”
另一人接话:“争什么?谁上去谁丢人。”
“这后生,是真长了一双鬼手。”
雷海清起身回礼。他额上全是汗,手在袖子里悄悄抖。从午到黄昏,三根弦,他是硬撑下来的。他端起那碗凉茶,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,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火压下去一点。可他脸上没露。
抱筝的老头凑过来,低声问:“后生,你这手,跟谁学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雷海清说,“听来的。”
老头愣了愣,摇头笑:“听来的。好一个听来的。我练了四十年,倒不如你在山水里听来的。”
事情本该到此为止。
幕僚却没走。他凑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只有雷海清听得见:“雷师傅,第一手是名头。可我家天使,不爱名头。”
雷海清抬头。
幕僚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明日大殿上考的,不是琴。是心。”
他往前又凑了半寸。
“我就问你一句。到时候,满殿的人都等着你说顺话、弹顺曲。你敢不敢,说真话?”
雷海清握着琵琶的手,停在半空。说真话。这三个字,在一屋子都等着听顺耳话的地方,到底有多重?
他把琵琶横过来,指头压在第一根弦上,没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