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念到第八个,那个乐师的腿先软了。
“……以上,各归本州,候部行文。”
书吏念完,把花名册一合。
大堂底下站着的十几号人,刚才还一个个抻着脖子。这会儿你看我,我看你,没一个敢吭声。落选了。满闽地挑上来的好手,叫一个当街卖艺的小子,全比了下去。
他站在人堆后头,听名册一个个往下念。今天他只等一句:念到雷海清没有。
抱筝的老头站在最前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,冲着堂上拱拱手,佝偻着背退了出去。经过雷海清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低低道:“后生,明日……好生弹。别砸了咱闽地人的脸。”
雷海清拱手:“老伯放心。”
“家里人都劝我,一把年纪了,该回泉州带孙子。”老头苦笑了一下,“回去就回去。输在你手里,不冤。”
一个吹笛的后生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冲雷海清深深一揖:“雷师傅,我先前在背后说你是侥幸。今日我把这话收回。”他脸涨红,“往后我在州府,逢人便说,闽地的雷师傅,是真本事。”
雷海清拱手还礼。
人都走光了。堂上空荡荡,只剩他一个,站在正当中。
书吏换了副面孔,满脸堆笑从堂上跑下来:“雷师傅,天使请你后堂说话。”
他跟着往后堂走。路过二道门,他愣了一下……
前天还对他横眉冷对的那个把门差人,这会儿搓着手赔笑站在门边,腰弯得像个虾米:“雷师傅,你里边请。小的有眼无珠,你郎君不记小人过。”
他嘴里赔着小话,手已经麻利地替雷海清掀帘子,帘子角都打了一下自己的手,他也不觉得疼。
再往里走,昨天还把定金塞回给他、连门都不让进的茶楼王店主,正缩在廊下候着,一见他,二话不说迎上来,怀里的锦缎匣子往他手里塞:“雷师傅,一点心意,一点心意。那什么……
前日是小的糊涂,你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雷海清把匣子推回去:“店家,茶钱我照付。东西不收。”
“哎,那哪成……”
“店家前日退我定金时,手很快。”雷海清看着他,“今天手也很快。一样的手,两样。东西,真不能收。”
王店主脸涨红了,还想再塞。
后堂帘子一掀,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走出来。满堂的笑闹声戛然而止。书吏“噗通”垂手。这是采访使府的上官亲自出来了。王店主捧着匣子,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雷海清没跪。他站定,拱手:“草民雷海清。”
采访使府上官上下打量他,反倒笑了:“好。不卑不亢。起来说话。”
他示意雷海清坐下。旁边的书吏,刚才还端着架子,这会儿亲自把椅子搬过来,又替他掸了掸灰。
“你可知,今日为何独独留你?”上官问。
“草民不知。”
“州城的乐师,考了一日,没一个人能把残谱对成整曲。”上官端着杯子,“他们弹的是热闹。天使要的,是真东西。你在壶公山上做的事,我早知道了。”
雷海清心里一动。
上官亲手斟了杯茶。旁边的书吏倒抽一口凉气。上官几时给人斟过茶。
“你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上官端着自己的杯子,“街头卖艺,一人压过十部乐。我闽地,出了你这么个人,是好事。”
“明公过奖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话锋一转,“你过关,过的是闽地这一关。真正的主考,是天使,从长安来的。他要看的,不是你赢了几个本地乐师。”
雷海清抬眼。
“全本《霓裳羽衣曲》。”上官一字一顿,“三月前,宫里传出话来,要找能补全这支曲子的人。你那半本残谱,加上壶公山听来的后半截。三日后,大殿之上,当着天使的面,弹全本。少一个音——都算输。”
雷海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点。
“草民,领命。”
“好。”上官站起身,踱了两步,忽然回头,“我听说,你是个弃婴?”
雷海清一怔。满堂的书吏都竖起了耳朵。连那个一直赔笑的把门差人,都伸长了脖子。
“是。”
“弃婴怎么了。”上官扫了满堂一眼,“本朝名相,也有起于微末的。你只管把曲子弹好。出身这种事,在天使面前,没人敢问。”
雷海清低头谢过。可他手在袖子里,把那半卷残谱捏得起了褶。
上官满意地点头,挥挥手让人带他去歇息。临走又补了一句:“这三日,吃住都在采访使府安排的客舍里,不许出门。你的人。那个戏班,也一并接来。安心准备。”
雷海清退出来。
走到廊下,他回头望了一眼后堂。那扇帘子垂着,里头是闽地最高的官,是从长安来的天使。他一个田埂上捡来的弃婴,一个戏班里打杂的学徒,如今站在这帘子外头,怀里揣着半本残谱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的袖子,攥了攥拳。
小蝶和陈阿汇早在二门外等着,见他出来,一窝蜂围上来。小蝶小声问:“怎么样?”
“过了。”雷海清说,“三日后,大殿。”
陈阿汇“唉”了一声,又笑,搓着手:“好,好。咱林家班,也有今天。”他转头就吩咐小蝶,“去,把那身干净的短褐找出来,明日熨一熨。见天使,不能邋里邋遢。”
当夜,一行人住进了采访使府安排的客舍。上房,窗明几净,床上铺着新褥子,新浆洗的布面晒出一股皂角香,跟他们住惯的柴房全然两样。
小蝶睁着眼睡不着,趴在桌上数那几串铜钱。数着数着,她忽然抬头:“阿清哥,你说……到了长安,真能见着圣人么?”
“兴许能。”
“那我呢?我也能去么?”
“你和陈叔,都跟着。”雷海清把琵琶放在床头,“上官说了,原戏班一并接来。”
小蝶乐得在床上打了个滚,又怕吵着人,赶紧捂住嘴。陈阿汇喝了两杯,打着饱嗝睡下了,呼噜声震天。
雷海清把琵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和衣躺下。他睡得浅。这几日绷得太紧,一有风吹草动就醒。窗外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。
夜半,窗纸“吱呀”一声。
极轻。像猫踩过瓦。
雷海清眼睛没睁,呼吸却缓了下来。他听见窗缝里挤进一丝风,有人影贴着墙根移过去,停在床头那张小几边上。那人蹲下身,动作很慢,很慢,连呼吸都压着。
一只手,伸了过来,摸向琵琶。
雷海清的手在被中攥紧。他没动。他要看看。这只手,到底要干什么。
那手先摸了摸琴轴,又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。
“嗡。”
一声极细的音,在深夜里响得刺耳。那人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手。窗外“嗒”地一声轻响,人已翻了出去,檐角的瓦当晃了晃,再无声息。
雷海清“唰”地坐起,点了灯。
他扑到几前,捧起琵琶。借着灯光,他凑近了看那几根弦。一根一根地看。看到第三根,他后背,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弦,叫人换了。
这采访使府安排的上房,门窗闩得死死的,廊下还有差人守夜。那只手,是怎么摸进来,又是什么时候,把他三根老弦掉了包的?
他把三根弦一根一根解下来,摆在桌上,摆成一条直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