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爆了一下,雷海清把弦凑到眼前。
不对。
他那三根弦,是用了两年的老弦,丝色发暗,手感发糯。眼前这三根,新得发亮,捻起来却发脆。他用指甲一刮,丝上簌簌地掉粉。他取下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苦腥味。药。
他闭上眼,后背一层冷汗。
他取下一根,两手一较劲。“嘣。”那根新弦应声而断,断口齐整,像刀切的。他把断口凑到灯底下看。丝发脆,一捏就掉粉。换作他在大殿上轮扫到最急处,这弦就是这么一声,在天使耳朵里,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
明日大殿,他要弹全本《霓裳》。最长的那一段轮扫,三根弦要并着使力。这三根弦要是在天使面前“嘣”地崩了。轻则出丑,重则被当成哗众取宠,逐出去。张景叙这一手,毒。
他不是要赢他,是要他在最荣耀的地方,摔得最难看。
他把那三根脆弦收进掌心。天亮前得办两件事:把换弦的手找出来,把这三根换回去。
他坐了半炷香,没声张。
小蝶和陈阿汇还睡着,呼噜声隔着墙传来。他把那三根换上来的脆弦褪下来,凑着灯光看了看,用一张油纸包好,塞进怀里。又从琴盒夹层里摸出一小卷备用的老弦。
这是他随身带了好几年的,路上断了弦,全靠它接。
他给自己的三根弦,做了记号。
用小刀在弦枕底下,极轻地划了一道白印。又沾了一点灯煤,在琴轴上点了个针尖大的黑点。做完这些,他把琵琶照旧摆回床头小几,和衣躺下,连鼾声都学着打起了。他要让那暗中盯着的人以为,他什么都没发现。
第二天一早,他先去找客舍店家。
店家一见他就赔笑:“雷师傅,昨晚睡得可好?”
“店家,”雷海清把一枚铜钱放在柜上,压得平平的,“昨夜三更,有人翻我窗子。你在后院喂鸡,看见了。”
店家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手在围裙上直搓:“我、我可没瞧见……”
“你瞧见了。”雷海清声音不高,“穿青衫,拿把团扇,翻出去的时候,靴子在你家菜地里踩了三个坑。我刚看过。小白菜踩倒了一片。”
店家的腿一软,扶着柜台:“……是个年轻郎君。给了我五百钱,叫我装没看见。”他哆嗦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锭银铤,“喏,就这个。我、我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。”
雷海清接过那银铤,掂了掂。银铤底上,錾着一个小小的“张”字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青衫,团扇。张景叙那个徒弟。
他没声张,转身出了客舍,径直找到采访使府那个一直帮他的老差人,如此这般说了。老差人一听,眼皮一跳:“雷师傅,你是说。他们敢在天使眼皮子底下动手?”
“不止动了手。”雷海清把那锭银铤和油纸包推过去,“这是证据。劳烦大哥,今日守在客舍后巷。今天晌午,那个青衫小徒弟必来取东西,或者探风声。你拿住他。别声张,先押着,别打,别问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弹琴。”雷海清说,“弹完了,咱们当堂算账。”
老差人看着他,半天,重重一拍他肩膀:“中。老汉我给你押着人。你只管把琴弹好。”
巳时刚过,老差人又悄悄折返,在客舍后巷堵住他,压低声音:“拿住了。那小子果然来后巷探风声,怀里揣着个小纸包,说是给张景叙报平安的。人我押着,嘴还没撬。”
“先别撬。”雷海清说,“留着。等我弹完,当堂让他自己说。”
老差人应下,又叮嘱:“你那条老弦,上紧些。今日这一关,就看你的手了。”
天蒙蒙亮,陈阿汇端着热水进来,一眼见他眼底发青,愣了:“你一夜没睡?”
雷海清用指节揉了揉眼角:“睡了。陈叔,今日不管谁来敲门,你都别让人进我这屋。尤其是,别让人碰这琴。”
陈阿汇一怔,看他脸色,没敢多问,只应道:“中。有我在。”
小蝶揉着眼睛进来,听见半截,好奇:“怎么了?进贼了?”
“没有。”雷海清接过热水,洗了把脸,“老鼠。”
小蝶将信将疑。陈阿汇拉了她一把,冲她使个眼色,两人退了出去。
那一上午,雷海清像没事人一样。小蝶端来早饭,他吃了两个馒头;陈阿汇拉着他说三日后大殿的礼节,他一一应了。只是到了辰时,他借口试琴,把自己关在房里,把琵琶上的三根弦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刀痕在,灯煤点在,是他自己的老弦。
他又把那根断了多年的旧弦,从琴盒里取出来,放在琴袋最外头。留着,有用。
他坐在床边,把今日要弹的全本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哪一句该快,哪一句该慢,哪一句要用那根最细的弦着力。他闭着眼,一个音一个音地走。走到最急的轮扫处,他抬手虚虚一拨,指头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半圆。
这一拨,他练了不下千百遍。
他这才出门。
去采访使府的路上,陈阿汇跟在后头,小声问:“真不用我陪你进去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……那根弦的事,”陈阿汇压着嗓子,“你心里有数?”
雷海清脚步没停,只拍了拍怀里的琵琶:“陈叔,你就等着听响。”
大殿设在采访使府正堂。天使是个白胡子老头,坐在正中的屏风前,两侧坐满了福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张景叙也在。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绿袍,坐在客位里,手里端着茶,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雷海清这边瞟。
雷海清抱着琵琶,一步步走进堂中。
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有人打量他的粗布短褐,有人盯着他背上那把断弦的旧琵琶,小声议论。他目不斜视,像走在十字街口那块青石板上一样。
他没看张景叙。他觉出那道目光钉在他怀里那把琵琶上。一眨不眨,像猫盯着洞口的鼠。张景叙在等。等他的弦在半曲里崩断,等这个乡下小子在天使面前抱头鼠窜。
雷海清在堂中锦墩上坐下。
他先净了手。旁边的小厮递上帕子,他擦了擦指缝,才把琵琶横好。这个动作,是老乐工的讲究。上琴之前,手要净,心要静。他闭上眼,把今日要走的那一曲,又在心里默了一遍。
默到最急处,他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,像已经拨在了弦上。
他把琵琶横好。三根弦,在他指尖底下,稳得像三根老树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琴轴。那个针尖大的黑点,还在。
堂上鸦雀无声。
两侧坐着的官员,有的端着茶,有的捻着须,眼睛全落在堂中那个抱着琵琶的后生身上。没人说话。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,堂前那炉香烧得慢,烟一丝一丝地往上走。
天使白胡子老头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雷海清抬起右手。
三根弦,在他指下“铮”地一声响了。
满堂的人,谁也没出声。只听见不知谁的茶盏盖,在盏沿上磕了一下。雷海清垂着眼,指尖稳稳压在弦上。最急的那一轮扫还在后头。这三根做过记号的老弦,真能撑到曲终、一声不崩吗?
堂角的更漏,滴了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