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音落下去,满堂的冷气就没了。
雷海清没急着弹快。他先拨了一个极轻的散音,像月亮从云后头探了一下脸。跟着那音一转,三根弦底下,像有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吹得人袖子都动。
他起手很轻。这一曲不求惊人,只求三根弦撑到最后一个音。
旁边一个官员忍不住轻声道:“这是……月宫的路子?”
旁边官员低声:“宫里出来的?不像。”另一个:“听他这手,底子厚。”
没人答他。所有人都听得忘了眨眼。
弹到中段,那个刁难的书吏故意拖长了声音唱喏:“天使有令。雷海清奏全本《霓裳羽衣曲》,中途不许停,少一个音,就算落第!”
这话是说给雷海清听的,也是说给满堂听的。满殿的目光“唰”地聚过来。这是要当众把他架死。
雷海清的手没停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。这是要他命。全本半个时辰,三根弦并着劲轮扫,只要有一根崩了,前功尽弃。可他弦上做过记号,是自己的老弦。他吸了口气,指尖一沉,进了最急的那段。
弦声骤密。
那密处不是吵。是一层叠着一层的音,像月宫的玉阶上,一群仙女提着裙摆,踮着脚往下走。雷海清的右手在弦上飞,左手在品上滑,三根弦翻成了一片。
像一百只白羽毛的鸟,扑棱棱从月亮底下飞过。雷海清闭着眼,壶公山那十天的泉水、雨后的林子,全从他指底流了出来。他不是在谱纸上弹,是把那座山、那场雨,搬到了采访使府的大堂上。
弹到快处,他三根弦轮得像一阵急雨打瓦。忽然又一转,慢下来,慢得能听见弦上的余韵。堂后有个老夫人,本来是被儿子拉来看热闹的,这会儿拿手帕按着眼角。
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哭,就是觉得这曲子里头,又酸又亮,说不清道不明。
她儿子低声:“娘,你这是怎么了?”老夫人拿帕子按着眼角,半天,说了句:“你别问。你只管听。”
一个站在最末的皂隶,手里的水火棍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。他不懂雅乐,可他听见这曲子,想起了远在乡下的娘,鼻子一酸,赶紧别过脸去。
旁边同僚拿胳膊肘碰他:“老刘,你鼻子红了。”皂隶别过脸:“沙子迷了眼。”
满堂死寂里,只有那三根弦在响。
天使白胡子老头,手里的茶举在半空,忘了喝。
他身后的一个老乐工,本来端着架子,这会儿手一抖,玉璧从袖中滑出来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他都没敢弯腰去捡。
身后小内侍轻声提醒:“老供奉,你的玉璧……”老乐工摆摆手,眼睛没离堂中:“先不管它。”
吹过笛的、拍过板的、拉过奚琴的,昨日还围着他要比试的十几号人,今天都挤在堂下。有个乐师低声问:“他昨日……是不是还留了一手?”旁边人摇头:“昨日他没藏。是他今日,又长进了一层。”
有个乐师,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,低声苦笑:“回去把这把琴,再练三年。”旁边人问:“三年?”他答:“三年,也够不着人家一根手指。”旁边的人,早已忘了自己是来挑毛病的,眼睛一眨不眨。
满堂死寂。
只有琵琶声。
张景叙坐在客位上。
他起先端着茶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他在等。等那三根脆弦在最急处“嘣”地崩断,等这个乡下小子在天使面前抱头鼠窜。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句安慰的话。“雷师傅年纪轻,弦到底是不济”。
一刻过去了。
两刻过去了。
弦,没断。
张景叙手里的茶,凉透了。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住,又一点一点白下去。他盯着雷海清怀里那把琵琶,指节捏得发白。不对啊。他亲手看着徒弟换的弦,那三根弦,他自己用手试过,一使劲就掉粉。
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弹到这会儿,一声不响?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。邻座的人注意到他脸色不对,悄悄挪了挪屁股。
他后背的衣裳,湿透了。
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门口。那是他徒弟该在的地方。可那徒弟今早出门,说去客舍后巷办最后一件事,到这会儿还没回来。张景叙指间那枚玉扳指,第一次转得卡了一下。
他强撑着把视线拉回雷海清手上,扳指在指根上硌出一道红印。
最后一个音,从雷海清指上落下来,像一片羽毛飘在水面上。
静了半晌,有人低低道:“完了?”旁边人:“完了。”又补一句:“这一曲,够闽地说一辈子。”
大堂里静了很久很久。
天使老头长长出了一口气,发现自己手里的茶早凉了。他摆摆手,让左右别出声,自己往前又倾了倾:“完了?”
“回明公,完了。”
“后半截……也是你补的?”
“草民在壶公山上,听泉十日,雨里补上的。”
天使盯着他,白胡子抖了抖,半天,没说出话。他一生听过无数好曲子。可这一曲里有一种东西,是宫里排不出来的。那是真的从山里头、从泉水里长出来的。他嘴唇动了动,到底只说了两个字:“好曲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满堂像松了一口气。刚才绷着的那根弦,“嗡”地散了。有人抬手抹了把脸,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湿了眼角。两侧观礼的官员,你看我我看你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意思。
这一回,闽地是真的出了人物。
有个官员轻声:“这一曲,值了。”旁边人接:“是。从今往后,闽地的乐,谁也压不住了。”
就在这时,雷海清把琵琶举了起来。
“明公,草民还有一物,要呈。”
满堂一怔。
他把琴轴转向天使,指着那个针尖大的黑点:“这是草民昨夜亲手点的灯煤。草民的弦上,都有这个记。”
他又从怀里取出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,三根发脆的新弦露出来,“这是昨夜三更,有人翻窗换上去的弦。明公请验。这弦,弹到最急处必断。”
天使的脸色变了。
雷海清再从袖中取出那锭小银铤,双手呈上:“换弦之人,昨夜给客舍店家五百钱封口。银铤底下,錾着一个‘张’字。”
满堂的目光,“刷”地全聚到张景叙脸上。
张景叙“腾”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……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”雷海清声音很平,“带人对质便知。”
他转头看向堂下。老差人早候着了,闻言一把推门,把那个面如死灰的青衫小徒弟推了进来。小徒弟一进门,看见张景叙,腿一软,“噗通”跪倒,嘴张了几张,“哇”地哭了出来。
那哭声在死寂的大堂里,又尖又响。满堂的人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有人忍不住往张景叙那边看,又赶紧把眼神收回来。
张景叙站在客位上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,也褪得干干净净,像一张白纸。
“师父……师父饶命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“我、我没想要他的命……就是换了弦……银铤是你给的……药也是你泡的……”
满堂“嗡”地一声。天使的脸,彻底沉了下来。
有人低声:“换弦?张景叙?”旁边人:“这下,他完了。”
他盯着堂下抖成一团的徒弟,又看看面如金纸的张景叙,“啪”地一拍案桌。满堂吓得一哆嗦。
“查!”老头的声音又冷又硬,“彻查到底!”
满堂鸦雀无声。雷海清垂手立在堂中,怀里那把断弦琵琶还发着烫。闽地这一局,他算是赢了。可越过千山万水的长安,那扇真正要他推门进去的地方,又会是个什么样子?
院子里有人在试一辆新车的车轴,吱呀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