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 阴谋败露身名裂
书名:断弦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57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9

小徒弟跪在地上,竹筒倒豆子,全招了。

他站在堂下,没插一句话。今天他不求别的,只求这人把“师父说”后头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吐干净。

断林家班的场子,是师父的主意;买通客舍店家,是师父给的钱;那三根脆弦,是师父从药铺买了药水,亲手煮的,交给他半夜换上。

“师父说……说只要雷海清在天使面前断了弦,名声就臭了,这辈子再回不了乐坛……”他哭着,手还在那儿比划,“他还说,事成之后,给我在州城里置一处小院。”

堂底下,不知谁先啐了一口。

跟着骂声就起来了。

“我当是什么大人物!原来背后干这个!”

“州城乐师之首?呸!砸人家饭碗,换人家琴弦,下三滥!”

“以前他说我们乡下乐工不懂雅乐。自己倒是弹得一手好阴谋!”

“难怪前几日他断人家所有场子,原来憋的是这个屁!”

“这种人,早该滚出乐行!”

抱筝的老头也在堂下。他看着张景叙,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,这会儿灰一阵白一阵。旁边乐师低声问他:“公不去说说他?”老头干笑一声,别过脸去:“说什么?自己人丢的人,自己臊着。”

张景叙站在堂中,浑身发抖。

他想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看着满堂的人脸。那些昨天还对他毕恭毕敬的人,这会儿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条臭水沟里的蛇。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想看向那个徒弟,那徒弟把头埋在地上,连师父都不敢认。

堂下有人催促:“说啊!方才不是挺能说?”

天使老头听完招供,冷冷开口:“张景叙,身为闽地乐师之首,挟私报复,买通下人,毁坏乐器,意图欺瞒天使。本按律当重重治罪。”

他一顿。

“现革去你乐籍,逐出梨园行,永不许再碰一个音。”

“革去乐籍”

四个字一出来,张景叙腿一软,扶住了案角。对他们这种人来说,逐乐籍,就是断了一辈子的饭碗,比打一顿还狠。往后他上街,连卖唱都不许。乐籍除名,谁还敢用他?

他那身绿袍,那顶首席的名头,一眨眼,全没了。

有个乐师小声:“革了乐籍,往后他连卖唱都不成。”旁边人:“活该。害人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。”

满堂鸦雀无声,等着看他被拖下去。

雷海清忽然上前一步。

“明公。”

满堂一愣。连天使都抬眼看他。

“草民,有一句话。”雷海清看着堂中那个佝偻下去的背影,声音不高,“逐乐籍,是他该得的。可草民斗胆,求明公留他一条活路。”

张景叙猛地抬起头。
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这个被他砸过场子、断过生路、换过琴弦、恨不得一脚踩死的人。替他求情?

旁边官员低声:“他没听错。那小子,真在替他求情。”

“他琴弹得是好的。”雷海清转向天使,一字一句,“闽地这十几年,真把琵琶练到那份上的,没几个。逐了他的乐籍,是罚他的心术。可别逐到他做不了人。放他回乡下去,种田也罢,作小买卖也罢。

叫他知道。弹琴的人,手是用来弹琴的,不是用来往人弦上涂药水的。”

堂里静得能听见针落。

张景叙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。他这辈子,被人骂过,被人打过,被人当众下过不来台。可没有哪一回,像今天这样难受。

满堂的唾骂,他都受着,心里还能骂回去。

偏偏是雷海清这一句话。不骂他,不踩他,给他留了条路。

这比当着他的面啐十口痰,还叫他无地自容。他忽然想起泉州斗乐那一回,自己三局全输,酒后失言,喊出了“你莫不是田埂那个弃婴”。

那时候他端着酒盏,嘴角翘着,满以为戳到了人家的痛处。现在他才知道,人家从一开始,就没拿他当一个量级的对手。
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,肩膀一抽一抽。没人知道他是在哭,还是在抖。半晌,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,哑得不像人声:“……谢,谢雷师傅。”

雷海清没再看他。他转身,退到一边。

有那么一会儿,他心里也不是滋味。泉州斗乐三局全胜,州城街口这人放话要饿死他们,昨夜窗纸上那道极轻的影子。一茬一茬过。可他不后悔。

求人留路,不是心软。把张景叙逼死,自己也落个赶尽杀绝的名声;留他一口气,满殿的人看着,他雷海清是个什么人,也就立住了。

天使老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白胡子下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环视满堂,朗声道:“其余人,各自回籍。”

堂下的乐师们鱼贯而出,经过雷海清身边时,一个个拱手,腰弯得比昨日还低。抱筝的老头最后一个走,拍了拍他的胳膊,什么也没说,长叹一声去了。

那个青衫小徒弟,被老差人架了下去,路过雷海清时,头埋得更低。

有个乐师在廊下叹了口气:“这一回,张景叙算是完了。”旁边人接:“完什么?他那是自作自受。”

张景叙被两个差人架着往外拖。他路过雷海清身边时,忽然停住,抬起头。那张脸老了十岁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句什么,到底没说出来,只深深地看了雷海清一眼,被拖了出去。

堂门外,看热闹的百姓认出了他,不知谁先啐了一口,跟着骂声一片。他缩着脖子,一路被啐出了采访使府的大门。

堂门外,一个老婆子往他脚边啐了一口:“呸!换人家琴弦的东西!”旁边人喊:“断人饭碗,活该!”

雷海清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,心里没有半分快意。他把琵琶重新抱好。

从今日起,闽地乐坛再没有张景叙这号人物了。可他没有赢的舒坦。这一局,赢得太险,也太脏。弦上的药,窗纸上的影子,想起来,后背还是凉的。他把这念头压下去。

廊下两个乐师望着门口,低声:“你说,他图什么?”另一个:“图什么?图个心安吧。换了我,我可做不到。”

堂里空下来。

天使老头捧着那把断弦琵琶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用指头轻轻拨了一下剩下的三根弦,“铮”的一声。他叹道:“好琴。断了一根弦,还能弹出今日这一曲。琴是好琴,人更是好人。”

他抬眼看雷海清:“你替他求情,不怕养虎为患?”

“明公,”雷海清说,“他若记恩,是一条活路;他若记仇,今日这局面,他也再翻不起浪。”

堂下有人轻声议论:“换了我,做不到。”另一个:“所以咱不是他。”

老头看了他半晌,笑了:“你这娃娃,心思深得很。”

他把琵琶递还给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张景叙的事,本按律要送官。老夫念在闽地乐行刚立规矩,革了他的籍,也就是了。你替他求这一句,老夫成全你。”

雷海清双手接过琵琶,深深一揖。

他转身,对左右朗声宣布,声音传遍整个大堂:

“雷海清听封……”

雷海清撩衣跪下。

“闽地布衣,补全《霓裳》残曲,心术端正。今点为梨园供奉,三日后随天使,即刻入京待诏!”

满堂的官员,齐刷刷起身。这个昨天还在十字街口被人围观的卖艺后生,今日在采访使府大堂上,接了长安的旨意。

雷海清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砖。供奉。入京。长安。

怀里那半块蟹形金锁,贴着心口,温温的。他用指腹隔着衣裳,按了按那道断口。这一去千里,那另外半块锁的主人,还在不在这世上等着他?

骆驼队从街那头过来,铃铛响了一路。他把锁塞回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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