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家的门槛,三天没闲过。
头一天来的是邻居。扛米的,拎蛋的,抱一摞布鞋的。进门就嚷:“阿清中了!阿清要进京做官了!”陈阿汇和小蝶在门口张罗,笑得脸都酸了。
隔壁王阿婆拉着林氏的手,直念叨:“你这辈子,值了值了。捡来的娃,捡出个官。”
他把礼盒一样一样看过,让陈阿汇逐笔记账。今日这一院的热闹,他得办成一件事:人走了,娘的日子不能乱。
第二天来的,就不是邻居了。
城东那个黄财主,八抬大轿抬来的。当年雷家班租他后院搭戏台,他站在门口拿鼻孔看人,说“戏子住过的地方,干净不了”,连押金都不肯退。
这会儿他捧着红漆匣子,一路小跑进院子,见了雷海清,腰弯成个煮熟的虾。
“贤侄!贤侄啊!”黄财主嗓门大得全院都听见,“论起来,咱五百年前是一家!你小时候,我还抱过你呢!”
雷海清把他让进堂屋,奉了茶。
黄财主把匣子打开。里头是一串铜钱,两匹绸缎。“一点薄礼,给贤侄进京做盘缠。”他搓着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那个……贤侄这一去长安,什么时候得空,给伯父我也捎个话?
我那犬子,也想在梨园谋个出身……”
雷海清端着茶,慢慢道:“黄伯父,戏子住过的地方,干净不干净?”
黄财主脸上的笑“唰”地僵住,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干笑两声,无地自容。雷海清却把茶递过去,语气平和:“伯父的礼,我收下。令郎的事,到了长安,我问一句。”
黄财主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压低声音:“贤侄,往后……往后有空,常回来走走?伯父那个后院,随时给你留着。”
午后又来了个绸缎庄的周店主,当年雷家班做戏服,欠过他五百钱,他追到班主病床前要账。这会儿他拎着两匹上等缎子,进门就作揖:“雷供奉,那五百钱,小的早记岔了,哪能真要。
这两匹缎子,给你做身官服。”
雷海清收下缎子,让陈阿汇取了一贯钱递过去:“当年的账,当年清。钱,我照给。缎子,我也收。往后两不相欠。”
周店主捧着那一贯钱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千恩万谢地去了。陈阿汇看着他背影,撇撇嘴:“这些人。”
“陈叔,”雷海清说,“你把这些礼物都记个账。钱原封不动,等我走了,娘要用。缎子留两身做衣裳,其余的,分给水灾那几户。”
“分出去?”陈阿汇一愣,“这可都是白来的。”
“不是白来的。”雷海清说,“他们送的是我这身官皮。官皮在,人情在。我走了,这些东西留着,招祸。”
陈阿汇似懂非懂,到底应了。
傍晚,客人散尽,院子里堆着拆下来的礼盒。红纸撕得满地,空气里浮着一股果子酒混着浆糊的甜腻味。小蝶蹲在那儿,一样一样地登记,嘴里啧啧:“阿清哥,你看,黄财主送的这对玉镯,值不少钱呢。”
“收着。”雷海清说,“给你当嫁妆。”
小蝶脸一红,抿嘴笑。她笑到一半,抬头看见雷海清站在院门口,望着后屋的方向,没笑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后屋的窗纸上映着娘的影子,一动不动。
这样的人,一天来十几拨。有攀亲的,有托孤的,有来求一副字的。雷海清一一接待,不冷不热。谁当年给过半碗粥,谁当年朝他吐过痰,他心里都记着。可他这会儿是要进京的人了,不大计较。
陈阿汇在旁边看着,小声嘀咕:“以前这些人,看见咱们戏班,跟看见瘟神似的。如今倒好,抢着进门。”
“人嘛。”雷海清说,“你风光,他就凑过来。你落难,他就躲远。不怪他们。”
“那你还收黄财主的钱?”
“收了,才记得他是谁。”
只有一个人,他在人堆里找了半天,没找着。
娘。
林氏从昨天起就没怎么露面。来客了,她在灶房烧茶;人散了,她一个人坐在后屋。有几回雷海清路过,听见屋里有极轻的抽噎声,推门进去,娘又好好坐在灯下纳鞋底,眼睛红红的,说是烟熏的。
头一回,他信了。第二回,他起了疑。第三回,他站在窗外,看见娘对着半块锁发愣,手指一遍一遍摩挲那道缺口,嘴唇动着,像在跟谁说话。他没进去。娘总要自己开口。
他心里清楚:这一趟进城,是去奔前程,也是去把娘藏了十六年的话逼出来。逼出来,娘这后半辈子,怕是再睡不踏实。
他以为她累了。直到第三天傍晚,客人散尽,他端着一碗姜汤进后屋,才看见……
灯没点。林氏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围裙,肩膀一抽一抽。
她在哭。
雷海清脚步顿住。
娘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。当年班主被人打断腿,家里揭不开锅,她抱着他要饭,没哭过;周虎砸场子,他抱着断弦琵琶登台,她在后场,也没哭过。
这会儿他点了供奉,光耀门楣,她倒哭了。
“娘。”雷海清把姜汤放在桌上,声音放得很轻,“怎么了?”
林氏慌忙抹脸,挤出一个笑:“没、没怎么。娘是高兴。高兴。”
她那双手,在围裙上搓来搓去,抖得厉害。雷海清在她身边坐下,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来,灶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。
院子里,小蝶和陈阿汇在清点礼物,说笑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。后屋却静得很,只听见油灯灯芯偶尔爆一声。
雷海清看着娘,喉头动了动。他伸手,覆在娘攥着围裙的手背上。那只手,凉得很。
“娘,”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,“是不是……舍不得我走?”
林氏低头摩挲着围裙,半晌。她说:“娘不拦你。这是你该有的造化。娘就是……娘就是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不踏实什么?”
林氏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她看着儿子的脸。这张脸,她看了十六年,从皱巴巴的小毛头,看到如今眉目分明的后生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娘,”雷海清声音放软,“你我娘俩,还有什么话不能说?”
林氏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她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头是半块金锁,蟹形的,缺了一角,磨得发亮。这半块锁,上回在灯下,跟他那块蟹形玉一合,严丝合缝。打那夜起,娘又把它包了回去,再没提过。
今儿个,临到他要进京,她又一层一层打开了。
林氏把金锁捧在掌心,手抖得几乎托不住。
她抬起头,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这个儿子。灯下,她的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阿清,”她一字一字,抖着开口,“你的身世……娘藏了十六年。藏不住了。”
雷海清屏住呼吸。
“你不是娘亲生的。你是娘在田埂上,捡来的。”林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这件事,娘原想带到棺材里去。可你如今要进京了,要面圣了。娘不能再瞒你了。”
窗外,一阵风过,吹得油灯“噗”地晃了一下。
雷海清低头,看着那半块蟹形金锁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娘藏了十六年的话,今夜终于要从头说起了。那个把他搁在田埂上、留下半块锁的人,究竟是谁?
娘吹了灯。屋里黑下来,只听见她在床那头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