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花爆了一下。林氏开口,说的是开元十一年的秋天。
林氏的声音在黑下来的屋里,低低地响。油灯的灯芯结了个灯花,光一跳一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长忽短。
他没打断。今夜要办的就一件:把娘说的每一句,一个字不落,全听完。
“我和你爹,那年跟着戏班,在壶公山脚下赶秋会。天没亮,你爹去田埂那边解手,听见有娃娃哭。”
她用袖口按了按眼角。
“那哭声弱得很,像小猫。”林氏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,“你爹寻过去。在一垄晚稻边上,看见一个襁褓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绸缎的。江南的好绸缎。不是咱这种人家用得起的。”声音低下去,“襁褓里裹着你。落地才几天,冻得浑身发紫,眼看就没气了。”
雷海清屏住呼吸。
“怪就怪在这儿。”林氏的声音发紧,“你那身上,爬了满满一窝毛蟹。”
“毛蟹?”
“田埂沟里的毛蟹,指甲盖大,青壳子。也不知怎么,爬上来几十只,团团把你围住。它们不夹你,就那么捂着你。吐的白沫子,糊了你小嘴唇一层。你爹后来说——要不是这窝蟹捂着,你早叫山里的夜露冻死了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:“你爹这辈子,信过一回鬼神。他说那窝蟹,是来替你挡命的。”
“那襁褓呢?”雷海清问,“襁褓还在么?”
“早没了。”林氏说,“那年月穷,你长得快,布料又好,剪剪改改,给你做了两身衣裳。就这半块锁,你爹说什么也不许动,拿红绳拴你手腕上,拴到你三岁才取下来。”
雷海清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六年了。他第一次知道,自己那条小命,是一窝田沟里的毛蟹捡回来的。
“你爹把你抱回来。”林氏说,“我们翻遍襁褓,没有字条,没有姓氏。只有你手腕上,拿红绳拴着这半块金锁。蟹形的,缺了一角。”
她把金锁塞进雷海清手里。
“这锁是一对。另外半块,在丢你的人手里。”林氏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阿清,你记住。能在孩子身上拴这种锁的,不是寻常人家。人家把你搁在田埂上,不是养不起。是有难处,不得不丢。
留这半块锁,是想着有朝一日,还能凭它相认。”
雷海清攥着那半块锁。锁是凉的,被他娘的体温焐了十六年,贴在他掌心,却烫得很。梅园祠那个老阿婆,当年见了这锁,白着脸说“这锁,我在梅妃宫里见过”。那时候他不懂。这会儿他捧着锁,手有点抖。
院子外头,忽然有人影在窗根底下缩了一下。
雷海清耳朵尖,听见了。他起身推门。窗根底下站着个婆娘,是村里最爱嚼舌根的,外号“长舌二嫂”。她本来是想来偷听点什么闲话,回去好说“雷海清是捡来的野种”。
这会儿她僵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雷海清没骂她。他只是把手里那半块金锁,当着她的面,举了举。
“二嫂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以前你说,我是戏子捡来的野种,命贱。”
长舌二嫂脸涨成紫酱,嘴唇哆嗦。
“我是捡来的,没错。”雷海清说,“可我不是野种。我手腕上拴着宫里才有的金锁,我是人家有难处才放下的孩子。往后这话,你到外头说去。看谁还信。”
长舌二嫂张着嘴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,转身一溜烟跑了。那比啐她两口还难受。明早全村都会知道:雷家那个捡来的孩子,身上拴着皇家的金锁。嚼了二十年舌根的人,把舌头咬掉都补不回来。
林氏在屋里听着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这口气,她憋了十六年。她抬头看自己儿子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那半块锁,背灯站着,身影挺得笔直。她忽然觉得,这孩子长大了,不是她一个人的了。
雷海清回屋。
“娘,”他问,“当年……最先听见哭声的,是爹。可那窝毛蟹,是谁先发现不对劲的?”
林氏愣了一下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林氏想了想:“是山脚下一个看田的老阿公。他天没亮就蹲在埂上,守着那包袱了。那年他帮着你爹,把你从田埂上抱回来,又给烧了碗米汤喂你。这老人……姓什么来着……”
她喃喃,“算起来,二十多年了。也不知还在不在。就住在壶公山脚下,搭个棚子看田。”
雷海清心里一动。
壶公山。他刚从那座山上下来。那眼泉,那场雨,那个老道。他攥着那半块锁,指节发白。十六年前,他被人搁在那座山的脚底下。兜兜转转,他又回去了一趟。
“娘,那个老阿公,”他问,“他可曾说过,丢我的人,长什么样?”
“你爹抱着你回来时,天没亮,田埂上一个人都没有。就那窝蟹。那老阿公是后到的。他说他早起下地,远远看见稻丛里有团东西。走近了,才知道是个娃。别的,他也没看见。”
“那……我身上,除了锁,就再没别的了?”
“没了。”林氏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襁褓里夹着一张纸,叫你爹一把火烧了。他说,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,知道了,反而是祸。”
雷海清怔住。
“娘,明日我去一趟壶公山脚下。”
林氏还要说什么,院门外忽然“咚咚咚”一阵急响。
不是客人那种客气的敲门。是差人砸门。
陈阿汇披着衣裳跑出去,门一开,“噗通”就跪了。门外站着一队青衣差官,为首的双手捧着一个黄绫的卷轴,卷轴上盖着朱红的御印。火把把半个院子照得通亮。
“雷海清接旨……”
那一声喊,划破了小村的夜。
雷海清和林氏都冲出了屋。林氏腿一软,被小蝶扶住。雷海清整了整衣裳,在那块青石板上跪下,额头触地。
为首的差官展开黄绫卷轴,一字一句,朗朗念出来:
“奉旨:闽人雷海清,补《霓裳》之绝响,具伶伦之真才。着即火速入京,随驾待诏。勿得稽延。钦此。”
“谢,恩。”
雷海清双手高举,接过那卷黄绫。院子里,不知谁先跪了下去。陈阿汇“噗通”跪倒,小蝶也跟着跪了,林氏被人扶着,两行泪淌下来。火把的光映在那卷黄绫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差官起身,打量他一眼,语气缓和了些:“雷供奉,诏书加急,不敢耽搁。车马已经备在村口,明日一早动身。一路北上,可不能误了行程。”
“草民,明白。”
差官一行打着火把去了。院子里剩下一家人,谁也没说话。林氏扶着门框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这一辈子,送走过戏班里的人,送走过班主,没想到临了,要送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,去那么远的地方。
雷海清走到娘身边,蹲下来,把那半块金锁,轻轻塞回她手里:“娘,这个,你先替我收着。等我到了长安,再回来取。”
林氏攥着锁,说不出话,只把那半块锁攥得更紧。
雷海清抬头看了一眼壶公山的方向。黑黢黢的山脊,卧在天边,像一个守了他十六年的老人。山脚下,还住着那个当年替他烧过米汤的老阿公。
明日。他就得走了。长安在千里之外,那另外半块锁的主人、襁褓里那件被娘烧掉的破锦缎、田埂上那窝替他挡命的毛蟹。这一去,他找得回自己的来路吗?
天亮前,院里那口井的绳子,被放下去,又提上来,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