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服是新的,硬得像三片甲叶叠在背上。林氏的手在他领口捋了三遍,那道折痕还是不肯平。
“转过来。”
他转了。铜镜里那张脸他自己也认生。青衫,黑幞头,腰上悬着一块木牌牌,那是待诏的凭信。镜外,林氏别过脸,袖口在眼角按了一下。
他把官服下摆抻平,又去后院看了一遍戏箱。走的事定死了,剩下的是把这院子里的每个人,一个一个交代妥当。
“娘。”
“谁哭了。”她声音哑,“风灌进来,迷的。”
“今儿个吉日,你可别……”
“少啰嗦。”她打断他,伸手把他幞头的两个翅子扶正,扶着扶着,手指就停在他脸侧不动了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末了只说一句:“像。”
“像谁?”
她没答,缩回手去,低头理他袖口。
院里站满了人。隔壁阿婆提一篮红蛋,村东头的秀才捧一块新匾,匾上四个字,墨还没干。雷海清跨出门槛,满院的人呼啦啦矮下去半截。
他慌了,伸手去扶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
阿婆跪得最快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一声:“使。我活了六十八,头一回见咱们这地界,出个给朝廷当差的。”
他被按得没法,只好受了这一拜。
人群后头忽然挤进来一个挑担的货郎,担子一扔就跪,跪完又爬起来,从担子里摸出一把崭新的拨浪鼓往他怀里塞:“雷师傅,这、这是我自家做的,你带着玩。”
“使不得,太重了……”
“轻!轻得很!”货郎脸涨得通红,“师傅能赏脸收下,是我祖上积德。”
他怀里已经抱不下了。林氏在旁边一件一件接,接到拨浪鼓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,抬眼看那货郎。货郎被她看得一缩脖子。
“前年冬里,”林氏说,“阿清他娘病着,来你摊上赊半斤红糖,你说啥来着?”
货郎的脸刷一下白了。
“你说……”林氏的声音不高,“戏子家的,概不赊。”
货郎扑通又跪下了,嘴巴张着,一个字吐不出来。雷海清看了他一眼,把拨浪鼓塞回他担子里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东西你拿回去。红糖钱,改日我让人送双份过去。”
货郎跪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。
巷口那头一阵喧哗,七八条汉子簇拥着一乘青呢肩舆过来。帘子一掀,钻出个矮胖子,绸袍子,油头,正是前两年带人砸过林家班戏台的黄霸。
黄霸本来叉着腰,嘴里还骂骂咧咧,说前头堵了他的路。骂到一半,他抬头看见雷海清身上那身青,腰上那块牌,腿肚子先软了。
左右还没回过神,黄霸已经扑通一声跪进了路边泥里。
“雷、雷师傅。小的有眼无珠,小的给你磕头了。”
他把头往青石板上磕,一下,两下,磕得山响。雷海清看着他,没说话。当年这胖子一脚踩断戏板上的竹板,指着他娘的鼻子骂“下九流”。如今那双脚抖得像筛糠。
“起来。”雷海清说。
“小的不敢起……”
“我说起来。”
黄霸哆哆嗦嗦爬起来,头埋着,从人缝里溜了。围观的人哄一声笑出来,笑得黄霸后背那片绸洇出深色的汗。
天使是个白净内侍,站在堂前念完了诏书,把他从头看到脚,脸上堆起笑:“雷待诏,陛下还有口谕。”
满院静下来。
“陛下说……”内侍拖长了调子,“闽地路远,你原班那帮人,一路辛苦。准他们随你一同入京,编在梨园外头,做个编外供奉,月钱照发。”
班主老林头正在门槛边上站着,听见这句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旁边拉奚琴的阿贵一把扶住他:“师父,师父你咋了。”老林头摆摆手,眼泪先下来了,抬起袖子一抹,那袖子上还沾着前日给戏箱刷漆的红。
内侍念完,从袖里又摸出一张大红帖子,双手递过来:“这是启程的路引。一路水旱两路,到了扬州换大船,直入运河。雷待诏,路上保重。”
雷海清接了帖子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转过身。满巷的乡邻已经自动让出一条道,从林家大门口一直让到街口。有人往他怀里塞煮蛋,有人塞布鞋,塞一包炒米。他怀里抱不下,林氏在后面一件一件接。
“阿清啊。”卖鱼的陈阿伯挤过来,粗糙的手攥着他袖子,“到了长安,可别把咱们这帮穷亲戚忘了。”
“伯,说哪里话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陈阿伯眼圈红了,“我是说,你如今是朝廷的人了,走路要抬头。当年谁笑话你是戏子养的,你今天都看见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喉咙哽住,扭头走了。
走出巷口,雷海清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氏站在台阶上,手还抬着,像要挥,又没挥起来。她身边站着个拄拐的老阿公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,是前几日才认下的、当年在田埂上用毛蟹把他喂活的那个老人。老人没说话,只把腰弯下去,深深一揖。
雷海清赶紧回了一揖。
老阿公直起身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三步两步追上来,塞他手里。布包里是十个温热的麦饼。
“路上吃。”老人嗓子里像堵着砂纸,“田埂上……如今还在。”
雷海清攥着那包麦饼,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,只把那包麦饼攥得更紧。
老阿公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田埂上那丛毛蟹,我还替你看着。”
雷海清的眼泪终于没绷住,砸在麦饼包上。
小蝶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她站在门槛外,手里攥着一双新布鞋,鞋底上歪歪扭扭纳着一只小螃蟹。那是她跟林氏学了三个晚上,才纳出个样子的。
雷海清伸手去接。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清哥。”她说,“诏书上说的是原班随行。我……我不去了。”
“戏班里不缺我一个旦角。”她低着头,拿指甲一下一下抠着鞋底的针脚,“娘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我留下,替你把娘看好。你到了长安,要是……要是还记得莆田的路,就回来看看。”
雷海清看着她。她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她嗯了一声,把那双鞋往他怀里一塞,转身跑进夜色里,再没回头。
入夜,人散干净了。他等林氏睡下,悄悄摸出房门。
月亮薄得像一片瓦。梅园祠的山门早就上了杠,可侧门那道缝他熟。小时候跟着戏班躲雨,从这道缝钻过一百回。
老庙祝被他脚步声惊醒,出来看了一眼,认出是他,什么也没问,只把供桌上的灯拨亮了些。灯芯哔剥一声,供桌前陈年檀香混着潮土气,扑面而来。
他点了三炷香,在梅妃娘娘的牌位前跪下。
香烟细细地往上爬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蟹形金锁,攥在掌心。金锁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,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一直没长好的伤口。他用大拇指腹一遍遍地去蹭那道断口,蹭得指腹发涩。
这动作没人见过,是他一个人时才做的。
“娘娘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这就上京去了。”
牌位不答话。
“当年娘娘宫里出来的那半本谱,我带着。”他低声道,“娘娘放心。”
外头起风了,吹得殿角的铁马叮一声响。他磕了三个头,起身要走,老庙祝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碗热姜汤站在门边。
“拿着。”老人把碗塞给他,“水路长。”
他接过来,一口喝干。姜汤辣得他眼眶发热。他把空碗递回去,轻声道了句多谢,转身走进月色里。
走出去十几步,他又回头。
梅园祠的灯还亮着,一点黄,落在田埂上。白日里林氏那声没头没尾的“像”,老阿公塞麦饼时抖个不停的手,一齐涌上来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半本用蜡布裹了三层的旧谱,把它往贴胸口的地方又按了按。
风从梅园祠的屋檐上扫过去,铁马又叮地响了一声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十几步,到底又停住。娘白日里那一声“像”,像的到底是谁?她是不肯说,还是,不能说?
铁马又响了一声。这一次,是有人从祠后推门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