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还没爬上祠墙,梅园祠前已经连只插脚的缝都没有。有人鞋被踩掉了,光着一只脚,也不肯走。台下的人,一层一层,直挤到祠墙根。
梅园祠前那片空场,平日里晒谷都嫌窄,这天从戏台一直堆到溪滩边。卖糖人的担子被踩翻了,没人顾得上骂;小孩骑在爹脖子上,手里的风车转得飞快,也没人顾得上看。
溪滩上停了十几条从邻县摇过来的小船,船老大们把篙子往沙里一插,也挤在人堆里听。
他把三根弦又试了一遍。今日开场,三天里得把这一乡人的耳朵,一回一回地喂饱。
雷海清抱着琵琶上台的时候,日头刚爬到祠墙的鸱吻上。
他没说话,只把琵琶搁在膝上。那根断弦松松地垂着,他的手指在另外三根上一搭……
第一曲,《梅妃怨》。
不是宫里头那个华丽的《梅妃怨》,是他自己改过的。弦一响,前头那个最前排的白胡子老头先不吭声了。调子慢,像木兰溪的水一点点漫上来,漫过田埂,漫过戏台脚,漫到人脖子根。
第三句上,有个小媳妇已经开始抹眼睛。
站在最后头的,是个挎篮子的老婆婆。她本来是赶早市路过,被弦声绊住了脚,站着站着,篮子从胳膊上滑下来,里头的鸡蛋碎了两个,她也没察觉。
一曲终了,场子里静了有三息,才轰然一声。
那个篮子碎了鸡蛋的老婆婆,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台前,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没碎的鸡蛋,颤巍巍递上来:“先生,趁热。”
雷海清接了,握在手心里,还温乎着。
“再来一个!”
“不急。”雷海清开口,“三日。”
第二日,人更多了。
邻县的人天没亮就动身,挑着扁担,带着干粮,把戏台对面那棵大榕树的气根都坐断了两根。有人从屋顶上看,有人爬到祠墙的牌坊上看,墙头上骑了一排半大孩子。
第二曲,《霓裳羽衣》。
这一回他弹的是补全的全本。当年在壶公山听了十日泉声,他把宫里流出来那半本残谱后头缺的一截,一个音一个音续上了。弦声一起,满场的喧闹像被人伸手掐住了脖子。
琵琶本是武曲的家伙,在他手里却飘起来,像有十二对袖子在风里展。吹觱篥的阿贵后来跟人说,他蹲在台角,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直起到天灵盖。
弹到一半,台下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本来在嗑瓜子,嗑着嗑着,果壳停在嘴边,忘了吐。旁边人捅他一下,他才回过神,手一摸下巴,果壳掉了一地。
第三日,不重样。
他弹了个新的。没人听过,也没人知道叫什么,是他昨夜在船板上随口哼出来的一段,讲一个田埂上的弃婴,被潮水送到陌生地方去。
曲到一半,人群后头一阵挤。两个秀才模样的人踮着脚往里钻,胳膊肘子横冲直撞,撞得旁边人直骂。有人认出其中一个,扯着嗓子笑:
“哟,这不是前日在茶肆里说雷小子‘发了财就忘本’的周秀才么?”
那秀才脸一红,嘴硬:“我、我是来听听他到底弹成了什么鬼样子……”
“那你倒是往前头挤啊。”旁边人打趣,“前头位置宽。”
秀才不吭声了。他真就挤到了第一排,帽子挤歪了也不管,仰着脖子,眼睛一眨不眨。耳后还别着那管紫毫。前日在茶肆里写下“忘本”二字的就是它,笔杆上干了的墨,他一路都没舍得刮。
旁边有人认得,骂得最凶、说雷海清“忘恩负义”的,就是这位。
三日演完,日头落进溪里,把半边水烧得通红。
人不肯散。有人喊“雷师傅再弹一段”,有人往台上抛铜钱,铜钱落在戏板上叮叮当当。雷海清站起来,朝台下四方各鞠了一躬。
那个挤到第一排的周秀才,挤在人堆里,眼圈红红的。旁边有人打趣他:“周秀才,前日不是说他忘本么?”周秀才梗着脖子:“我、我那是听走了眼。”他说完,自己也不好意思,从人堆里钻出去了。
他下台的时候,台口候着个老妇人。
老妇人穿一身半旧的素色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汉子,腰板挺得笔直,不像寻常庄户。雷海清一眼看见那两个人脚上的靴子,是宫里才有的样式。
“你就是阿清?”老妇人声音很轻。
“晚辈是。”
老妇人没说话,把青布包袱递过来。包袱皮上沾着香灰。她一层一层揭开,里头是一本泛黄的薄册,线装的,边角被人翻得起了毛。
雷海清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半本,蜡布解开,两本一对……
断口是合得上的。
不是那种大概的合,是纸页上一道当年不小心折出来的斜印,两边一拼,严丝合缝。连谱上一个被虫蛀出来的小洞,都正好落在同一行字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嗓子发紧。
“娘娘出宫那年,分了两本。”老妇人的眼睛也红了,“一本给了那个老内侍,叫他带去南边,说若有一日遇见个指法像她的孩子,就交给他。另一本,我们族人自己收着。”
她伸手在他琵琶上那根断弦上轻轻碰了碰,指节上一层老年斑。
“前几日听见你在祠前弹琴,我们家那两个老的,半夜爬起来哭了一场。”老妇人说,“娘娘在宫里的时候,弹的就是这个指法。”
雷海清捧着两本合到一处的谱,手指有点抖。他腿一弯,还没下去,老妇人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别。”她说,“你带着它去长安。这谱子在我们手里压了二十年,压虫了。到了那边,让它响出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雷海清捧着两本合一的谱,又问:“老夫人,宫里那位……如今还好么?”
老妇人的眼神黯了一下。她没答,只摆了摆手:“到了长安,你自然知道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那两个中年汉子跟在后头,三个人很快融进散场的人堆里,不见了。雷海清站在台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把那两本谱又往怀里按了按。
当夜上船。
闽江的夜水上飘着一层薄雾,河泥的腥气混着艄公身上的汗味,一阵阵扑上来。林家班的人把箱笼一件件抬上乌篷船,跳板被踩得咯吱作响,阿贵站在跳板边上数人,数到第三遍才敢解缆。
船撑开的时候,岸上还有人举着火把喊:“阿清。到了长安,替我们看看大明宫!”
雷海清站在船尾,朝岸上挥手。火把的光一点点远了,水声一点点大了,莆田城的影子沉进雾里,看不见了。
阿贵凑过来,小声问:“师哥,那位老夫人说的‘到了长安自然知道’,是什么意思?”
雷海清道:“不知道。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正要回舱,忽然停住。
江面上,下游半里开外,还有一叶小舢板。
不大,没有灯。船板上蹲着个人,影影绰绰的,像一截沉在水里的木桩。乌篷船往前走,那叶小舢板也往前挪,不远不近,总隔着那半里水。
阿贵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,脸色变了:“师哥,那是……”
“别声张。”雷海清按住他的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进去叫人把弦都收好。告诉船老大,把船往江心开。”
阿贵应了一声,猫着腰进去了。雷海清一个人站在船尾,盯着那半里外的黑影,手按在琵琶上。那截沉在水里的“木桩”,是顺着江潮漂下来的,还是冲着他们这条船来的?
船尾的水面,又起了一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