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州城南街,一座半人高的木台上挂着红绸,上头四个大字:“江南第一手”。绸子底下压着一行小字。三日无对手,赏钱百贯。
案后坐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月白衫子,怀里抱着张紫檀琵琶。
他在台下站了一炷香,看那年轻人怎么拨弦。今天不是为那百贯赏钱,是要弄清:这手法是从哪儿学来的。
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卖甘蔗的小贩挤不进去,就站在外围,把甘蔗砍成一节一节,卖给听曲听得口渴的人。
雷海清本来只是路过。
船在温州码头靠了岸,补给三日。他揣着那半块陇右军镇的朱砂印,心里头有事,在街上走着,听见前头人声喧哗,挤进去一看。台上那个年轻人刚弹完一曲,台下喝彩的人把巴掌都拍红了。
年轻人站起来,拱了个圈揖,眼角扫到台底下站着的雷海清。
就这一扫,他目光停住了。
雷海清怀里抱着琵琶。琵琶上搭着块旧蓝布,蓝布下头露出半截琴头,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旧物,断了一根弦,琴面板上还有虫蛀的小洞。可年轻人看的不是琴,是他的手。
雷海清刚才在人堆里,不知不觉跟着台上的拍子,在膝盖上按了两下。
“那位兄台。”年轻人忽然开口,“怀里抱琴的,请上来指教。”
满街的人回头。雷海清一愣。
“我?”
“请。”年轻人笑了,“你的指法,是个练家子。”
周围的人开始起哄。有人认出雷海清这一路北上的打扮,窃窃私语。雷海清被推搡着上了台。
头一曲,年轻人先弹。
弹的是江南的调子,那支文曲一路下来,指法水灵,像雨打在河面上。轮指快而不乱,几个泛音出来,台下叫好。雷海清坐在他对面,闭着眼听,听到第三段,眉头动了一下。
年轻人弹完,把琵琶一放:“请。”
雷海清想了想,没弹江南的东西,弹了一段《木兰溪赋》。
那是他在莆田即兴写的曲子,溪水的响,田埂上的风,都揉在里头。三根弦,一根断着,他没管。一曲下来,台下那些刚才还在叫好的人,不说话了。
年轻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。
第二曲,年轻人换了个难的,一首《伊州》,轮指如雨,杀气腾腾。这是他的看家本事,一曲下来,额角见了汗。雷海清听完,道:“好。”
轮到他。他把同样的旋律放慢一倍,每个音都揉出毛刺来。像溪水底下沉着的石头。同样一段《伊州》,到他手里,杀气没变,却多了一层说不出的苍凉。年轻人听到一半,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。
第三曲,年轻人没再弹。
他把琵琶轻轻搁回琴案,站起来,整整衣衫,朝着雷海清长揖到地。
“兄台。”他说,“是我坐井观天。”
台下嗡一声。挂着“江南第一手”红绸的台子,他自己伸手把绸子扯了下来。围观的人先是愣,接着炸了。
有人喊“怎么就认输了”,有人跺脚,更多的人是听出来了,这个外乡琴师的本事,比台上那个高出去不止一筹。
一个白胡子老秀才挤到台前,颤巍巍地问:“敢问这位兄台,第三曲你还没弹呢,怎么就认了?”
年轻人朝他拱了拱手:“老丈,前两曲我已经输了。第三曲再弹,是自取其辱。”
老秀才张着嘴,半天,扭头朝台上啐了一口:“早该如此!我早就说,这小子的‘第一手’,是吹出来的!”
下了台,找了个临水的小酒肆,两个人对坐。
年轻人给自己斟了一碗酒,双手推到雷海清面前:“小弟姓元,名字不提也罢。敢问兄台高姓大名?”
“雷海清。”
元姓年轻人端酒的手顿在半空。他盯着雷海清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自嘲。
“我这擂台,”他说,“摆了三个月了。”
“三个月?”
“三个月前,有人在码头上跟我说:北边要来个闽地的雷姓琴师,指法非凡。让我在这儿等着。”元年轻人慢慢道,“我起先不信。中原之地,能有什么琴师。我就摆下这个台子,等着看看。”
雷海清皱眉:“谁让你等的?”
“家师。”
“尊师是……”
元年轻人没立刻答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临河的酒肆里坐满了人,没人往这边瞧。他压低声音:“长安,李龟年。”
雷海清手里的酒碗停住了。
梨园之首,都都知李龟年。他还没入京,这个名字已经从莆田传到了温州。
梨园直属天子,都都知总管全院乐事,都知分领各色,再往下才是供奉、待诏与乐工。一个“都”字压一个“都”字,乱了就是僭。
“家师上月托人带信,”元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,推过来,“说这一路北上,必有知音路过温州,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他。我问是谁,家师说,你见了就知道。抱一把断弦旧琵琶的。”
雷海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琴。
信封没封口,他抬头看元年轻人。元年轻人抬手示意他自己看。
他抽出里头一张窄窄的纸条。
纸上只有八个字,笔锋很急,墨都没干透似的:
“梨园有变,足下慎之。”
雷海清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他再翻回正面,那八个字像八颗钉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家师写的。”元年轻人声音更低了,“我不懂梨园里的事。我只知道,三个月前,家师还好好的。这封信送来的时候,带信的人夜里就走,没敢在温州过夜。我问他出了什么事。他只说,长安城里,有人在斗。”
“斗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元年轻人道,“家师不让我问。他只让我把信亲手交到你手里。再多看你一眼。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值得他老人家在这个节骨眼上,冒这个险。”
“你尊师……自己怎么不来?”
“来不了。”元年轻人苦笑,手指一下一下抠着酒碗沿,抠得碗漆起了一道细毛,“家师如今在梨园,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他要是亲自给你写信,第二天满长安就都知道了。
这封信,是他写在一张药方子背面,托人从宫里带出来的。”
雷海清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。纸确实是药方子的纸,边上还隐约有药名的墨痕,被墨涂过了。
酒肆外,河上有船过,摇橹声吱呀吱呀。
雷海清把纸条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他抬起头,元年轻人正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方才擂台上那点狂气了,只剩一种说不出的担心。
“雷兄。”元年轻人说,“长安这趟水,比你想的深。”
雷海清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酒是当地的米酒,后劲大,喝下去肚子里一股火。
“深也得去。”他把碗放下,“信,我替你师父送到。”
元年轻人看着他,笑了:“家师说,你是个不怕深水的人。他没看错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河上的船都走空了。雷海清起身告辞,走到酒肆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元年轻人还坐在那儿,面前那碗酒没动。
他拱了拱手,转身下了台阶。怀里那张药方子纸贴着心口,“梨园有变”四个字压在舌根底下,吐不出来。长安城里,到底是哪两股人,斗到要拿药方子写信的地步?
街上有人喊“关坊门了”,鼓声一路敲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