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闽南来的粗琵琶,也配弹我西湖的春?”
说话的是个穿青衫的瘦高个,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笛,站在画舫头上,斜着眼看雷海清。他身边几个游客跟着笑。
他把琴搁在膝上。这一天,他要在这一湖春水上弹出一支谁都没听过的调子。
雷海清没接话。
船是包了的。林家班在西湖上租了条画舫,船娘撑着篙,慢慢往孤山那边摇。四月里,湖边的桃杏刚落了一半,水面上飘着一层粉白的花瓣。阿贵他们几个在船头啃瓜子,雷海清坐在船尾,把琵琶搁在膝上。
他本不想弹。可那青衫笛手的话飘过来,他手指动了动。
“兄台说得对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我是闽南来的。”
青衫笛手哼了一声,得意地把笛子横到唇边,先吹了一段《西湖春晓》。笛声倒确实清亮,湖面上几只水鸟被惊起来。吹完,他拿眼瞟雷海清:“你呢?”
雷海清抬手。
三根弦,一根断着。他没去补那根弦的空,反而用断弦的位置空出一个音,像中国画里留的白。
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,船娘的篙子停了。
他弹的是即兴的。头一段,是湖上水光。细,碎,一跳一跳。第二段,是岸边的柳。丝很长,垂到水面上。
第三段,他把方才那个青衫笛手吹的《西湖春晓》的调子,揉进了自己的弦里,不是照搬,是那个意思底下又压了一层闽地的潮声。西湖的水是软的,他的弦里却有一股暗劲儿。
画舫慢慢摇,弦声慢慢走。
不知什么时候,附近几条游船上的人都不说话了。有个穿绫罗的小娘子扶着船篷站起来,手里的团扇忘了摇。卖糖藕的小船划过来,船老大举着莲蓬,僵在那儿。
一个老和尚坐船去灵隐,经过这儿,索性让船家把船停了,双手合十,闭着眼听。
画舫前头撑篙的船娘,是个二十来岁的杭州本地人。她听着听着,手里的篙子慢下来,眼里竟起了雾。她在西湖上撑了十几年船,听过的曲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从没哪一支,把这春天的水弹得像她自己娘家的事。
一曲没弹完,湖面上已经聚了七八条船。
曲终,雷海清把手从弦上拿开。
满湖面静了一瞬,不知是谁先拍的巴掌,接着七八条船上的人一起叫好。那个青衫笛手站在自己船头上,张着嘴,笛子里那截口涎挂出来他都没察觉。
“你、你这曲子……”他结巴了,“叫什么?”
“没名字。”雷海清说。
“没名字?”
“现作的。”
青衫笛手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“北方人懂什么江南”那半句,抱着笛子,一屁股坐回自己船板上。旁边他那几个朋友,刚才还跟着笑,这会儿都低下头,假装看湖里的水。
当天夜里,整个杭州城都在传这支曲子。
西湖边上的茶馆酒肆里,有人凭记忆哼白天在湖上听见的调子,哼得七零八落。有那机灵的乐师,连夜铺纸研墨,想把曲子记下来。第二天一早,杭城几家大酒楼的歌女,已经在试着唱这支没有词的新曲。
雷海清住的客舍,天没黑就有人敲门。不是一个,是三四个本地乐师,带着礼物,来讨教。雷海清都客客气气见了,可关于这支曲子,他只说了一句:“弦上随手弹的,没有谱子。”
那些人将信将疑地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雷海清推开窗,楼下街面上,有个卖花的小娘子正哼着调子。他一听。正是昨天那支《西湖春》。词还没填,哼的是他弦上的腔。
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。一夜之间,这曲子已经从西湖上流到了街上。
阿贵凑过来看热闹,嘿嘿笑:“师哥,你这是要在杭州城出名了。”
雷海清没笑。他把窗扇往里收了半扇,挡住楼下那哼调子的声音。曲子传得越广,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。
掌灯时分,又有人敲门。
开门一看,是下午那个青衫笛手。他换了件干净衣裳,头发梳过了,手里捧着个小盒子,里头是两听上好的龙井。下唇正中那块磨了十几年笛口的硬茧,比他身上那件新衫还扎眼。
一见雷海清,他二话不说就往门槛上跪。
“先生!”
“这是做什么。”雷海清一把拉他,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我不起来。”青衫笛手眼眶红了,“我沈某在杭州城吹了十二年笛,今日在湖上,才知道什么叫琴。先生不收我,我就跪到天亮。”
“我不是琴师。”
“先生就是!”
雷海清被他缠得没办法,只好让他起来,进屋坐了。青衫笛手把盒子推过来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……纸上是他下午凭记忆记下的《西湖春》谱子,记得歪歪扭扭,节奏全错了,可他竟记了个七七八八。
雷海清看着那张纸,提笔帮他改了几个音。
改着改着,青衫笛手忽然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白天人多,我不敢说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这几日,杭州城里有人在打听你。”
雷海清的笔停了。
“打听我什么?”
“不打听琴。”青衫笛手盯着他的眼睛,“打听你是哪里人,家里还有什么人,从莆田出来的时候,带了几个人,路上住过哪些客舍。”
“什么人打听的?”
“不认得。”青衫笛手道,“穿得像行商,出手阔绰,见了茶肆就问。我在码头上有个朋友。被他们塞了一贯钱,问这几天有没有一拨闽地口音的人,包船北上。”
“他们长什么样?”
“两个。”青衫笛手想了想,“一个高,一个矮。说话带北边口音,不像正经生意人。我那朋友留了个心眼,看见他们出了杭州城,没往北,往南去了。像是回什么地方回话。”
窗外更夫敲了三更。雷海清握着笔,一滴墨落在那张改了一半的谱子上,慢慢洇开。
青衫笛手走后,雷海清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他把琵琶抱过来,搁在膝上。那根断了的弦,松松地垂着。他用指尖碰了碰那根弦,弦没出声。
从莆田出来,一路上船、过滩、登台、遇匪,他没怕过。可这一会儿,他后脖颈有点发凉。那些人不打听他的琴,不打听他的手艺,只打听他从哪儿来、带了几个人、住过哪家店。
这不是想听曲的人。
他把琵琶重新包好,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,听着窗外西湖上的橹声,一夜没睡踏实。
第二天一早启程,他把那支即兴的曲子,从琵琶上抹掉了。曲子他记着。就是不弹了。曲子太响,响得招人。
船出杭州城的时候,那个青衫笛手站在码头上,远远朝他鞠了一躬。雷海清在船尾看见了,也远远还了一揖。船一转弯,码头上的人影就不见了。
西湖的水在身后慢慢退远。他把琵琶搁在膝上,手指搭上去,想了想,又收了回来。
阿贵在前头喊他开船。他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舱。舱板上,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被墨点洇透的半页谱。那两个往南回话的人,要回的是什么人?他这支才作了一夜的曲子,到底是先惊动了知音,还是先惊动了别的什么?
话音没落,船底“咚”地一声闷响。像有什么东西,从水下顶了一下。